他們心知肚明,憑血肉之軀,斷難阻擋那勢如破竹的周軍鐵騎,更無法逆轉這大商王朝傾覆的宿命。
然而,他們決意以滿腔熱血,以七尺微命,向這九州大地昭示——大商,尚有忠魂在!他們的王,絕非孤家寡人!
帝辛前行的腳步,在這一瞬猛地凝滯。但他終究沒有回頭,亦不敢回頭。
他深知,自己那僅憑一絲執念強撐、正邁向封神臺的意志,若此刻回望,必將瞬間崩塌。他更懼回頭,怕再見更多熟悉的面孔,以這般決絕之姿,在他眼前血染黃沙。
他只是孑然而立,任由那一聲聲淒厲的“大王”、“大商”,化作無數把鈍鏽的利刃,一下又一下,凌遲著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近乎麻木的心。
滾燙的淚珠,終是失控地滑落,滴落在他緊攥斷戟的手背之上,與那斑駁血汙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直至此刻,他方才徹悟,伯邑考當初為何執意留他一命。這,或許遠比賜他一死,更為酷烈。
讓他苟活於世,去親歷亡國之慟,去聆聽忠魂悲歌,去揹負萬千將士未竟的宏願與無盡的絕望,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封神臺。
姜桓楚端坐於戰馬之上,緩緩回首,身後是東魯數十萬大軍的旌旗蔽日。
姜文煥靜立於他身側,太乙金仙巔峰的氣息沉凝如山嶽,目光冷峻地投向遠方那面正在晨風中獵獵升起的“周”字大纛。
“父親。”
姜文煥開口,聲線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大王已遁,朝歌已破。東魯數十萬將士的生死,皆繫於您一念之間。”
姜桓楚並未即刻作答。他凝望著朝歌城頭那面緩緩降下的“商”字殘旗,目光深邃,似要將這二百八十萬年的基業,三十餘代君王的榮光,盡數刻入眼底。
成湯當年鳴條一戰滅夏桀,或許也曾料想過子孫會有此一日。但他更未曾料到,終結大商的,竟是那位身負軒轅血脈、手握斬碎氣運金龍之劍的周王,且願放帝辛一條生路。
良久,姜桓楚沉聲道:
“下馬。”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不帶半分遲疑。姜文煥緊隨其後,數十萬東魯將士亦同時下馬,甲葉碰撞之聲整齊劃一,宛若雷霆滾過曠野。
姜桓楚解下腰間佩劍,雙手高舉過頂,朝著周軍陣列緩步而去。他的步伐沉穩有力,脊背挺得筆直如松。
身後,姜文煥亦解劍相隨。再往後,數十萬東魯將士將兵刃置於身前,單膝跪地,無聲叩首。
無人言語,亦無人垂淚。唯有兵器觸地的沉悶聲響,一聲接一聲,如戰鼓般傳向遠方,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伯邑考立於戰車之上,居高臨下,俯視著那個走來的身影。姜桓楚的步伐沒有絲毫紊亂,目光直視前方,不見屈辱,亦無悲憤,唯有一位諸侯在盡他最後的本分。
他行至戰車前,駐足。
“罪臣姜桓楚,率東魯三百六十路諸侯,歸降周王。”
伯邑考凝視著他手中的劍,又望了望身後那十萬單膝跪地的東魯將士,沉默片刻,遂走下戰車。
他行至姜桓楚面前,接過那柄劍,略一端詳,復又遞還。
“東伯侯,此劍你且留著。”
姜桓楚抬眸,目光與伯邑考相接。他未推辭,亦未謝恩,只是默默接過劍,重新系於腰間。
“周王欲東魯如何?”
伯邑考看著他,淡然道:
“一如從前。東魯仍是東魯,東伯侯仍是東伯侯。孤王唯有一求。”
“周王請講。”
“東魯的百姓,是朕的百姓。東魯的將士,是朕的將士。東伯侯替朕鎮守東魯,莫讓生靈塗炭。”
姜桓楚默然片刻,緩緩頷首:“臣,領旨。”
他轉身,朝姜文煥走去。姜文煥已將佩劍重新掛好,數十萬將士亦已起身,軍容整肅,不見半分潰軍之象。
“走。”
姜桓楚翻身上馬。
“回東魯。”
姜文煥亦縱馬相隨。數十萬將士列陣而回,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漸行漸遠。
朝歌城,王宮深處。
商容跪於太廟之內,面前是大商曆代先王的牌位,燭火搖曳,映照著那些斑駁的字跡。
比干推門而入,靜立於商容身後,未發一言。兩人便這般沉默著,一跪一站,宛若兩尊歷經滄桑的石像。
“大王走了。”
比干終是開口,聲音低沉。
商容身形未動。
“陛下去了封神臺。”
比干續道!
“伯邑考,即今周王,已入朝歌。東魯,也降了。”
商容的身軀微微一顫。
“我們也該降了。”
比干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結局。
商容緩緩抬頭,仰望著那些牌位。成湯、太甲、太戊、祖乙、盤庚、武丁……那些名字在燭光中明明滅滅,恰似一雙雙穿越時空、默默注視著他的眼睛。
“先王們,會原諒我們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不可聞。
比干沉默良久,方道:
“會的。先王們所求,非我等陪葬,而是這九州太平。”
商容閉上雙眼,淚水自眼角無聲滑落。他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些牌位,而後緩緩站起,比干上前扶住他,兩人走出太廟。
殿外,陽光刺目。商容眯起雙眼,望見宮門處佇立著幾名周軍士兵。他們並未闖入,只是靜靜守在那裡,如幾棵沉默的樹。
“走吧。”
比干輕聲道。
商容微微頷首。兩人朝著宮門外緩步而去,一步一頓,異常沉穩。
帝辛戰敗,東魯投降的訊息很快傳至各地。
南疆,鄧九公等人剛剛收復鄂州不久。
營帳之中,數員將領相對而坐,氣氛凝重,無人言語。
“朝歌已破,大王已敗,東魯已降。”
鄧九公緩緩起身,決斷道:
“吾等,也降吧。”
座下將領無人反對,豎日,鄧九公遂率商軍,朝著朝歌方向而去。
北地,崇侯虎與崇黑虎本就是伯邑考的人,朝歌城破當日,北地便已改旗易幟。崇應彪坐鎮崇城,傳檄北地諸侯,四方響應,未動一兵一卒,未流一滴鮮血,北地亦歸大周。
同樣,北海諸侯亦遣使來朝,獻上地圖與戶籍,交出兵符與印信。
不過短短數日,九州之地,朝歌、西岐、東魯、南疆、北地、北海,所有城池皆已插上“周”字小旗。
“東魯已定,北地已定,北海已定。南疆來降,九州一統,天下歸周。”
朝歌城,摘星樓,伯邑考的身影屹立,他憶起帝辛離去時的背影,憶起那根被當作柺杖的斷戟。
帝辛以他的成全,換來了東魯的歸降;以亡國之君的體面,換來了舊臣的活路;以他的離去,換來了這天下不再有更多血流成河。
遙望遠方,夕陽正沉入地平線,將整片天際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那金色明亮而溫暖,彷彿是他守候已久的承諾,終於在這一刻,得以兌現。
遠處,不周山上。
帝江亦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王朝更迭,天地易主。這洪荒大地,又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而那一頁上,書寫的不僅是勝者的凱歌,更有敗者被成全的尊嚴,以及忠魂永不磨滅的悲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