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隕落的佛陀虛影,那些被玄水侵蝕的寶幢之力,那些被天螟吞噬的功德……
接引看著腳下是滿目瘡痍的靈山勝境。原本巍峨莊嚴的殿宇崩塌大半,金色的瓦礫散落各處,在落日餘暉中折射出淒涼的光芒。
接引閉上眼,不願再想。
但他的神識卻不由自主地掃過整座須彌山,他知道,這一戰之後,佛門在洪荒的地位,必將動搖,再難維持往日的威嚴。
那些原本對西方教心存敬畏的散修,他們會如何議論?他們會說,佛門連自己的鎮教之寶都保不住,那十二品金蓮如今只剩下九品,而且殘破不堪,功德之光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
那些正在觀望的中立勢力—,他們會如何看待?他們原本就在西方與東方之間搖擺不定,如今,他們還會看好西方這邊嗎?
而那些暗中覬覦佛門寶物的有心人,那些對佛門功法垂涎已久的散修大能——他們會怎麼想?一個連鎮教之寶都保不住的聖人教派,還值得敬畏嗎?
接引輕輕嘆了口氣。他想起上清道人離去時那意味深長的笑容。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笑容溫和如春風,但眼底深處卻藏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上清道人算準了,算準了他接引不敢追究,算準了三清的鋒芒足以讓佛門忌憚。
他想起太清道人那淡漠如水的目光。那雙眼睛平靜得如同深潭古井,沒有半點波瀾,但正是這種淡漠,才是最深的輕蔑。
在太清道人眼中,西方教的損失,或許不過是洪荒天地間再尋常不過的一件小事,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回溯起天螟吞噬金蓮時那肆無忌憚的背影。那猙獰的巨蟲張開深淵般的巨口,將十二品金蓮的功德金光一寸寸吞噬……
因為他們都算準了。算準了他不敢追究。算準了他只能嚥下這口氣。
但只是一瞬,接引便鬆開了緊鎖的眉頭。目光越過被天螟破壞,略顯殘破的須彌山,越過漫天的血色晚霞,望向更遠的地方。
那裡,東方天際隱隱有紫氣升騰,那是東方聖人大教的祥瑞之氣,是他西方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氣運。
“師弟!”
接引吩咐道。
“師兄!”
準提回道。
“從今日起,讓門下弟子好生修煉,莫要輕易前往東方。”
接引的目光始終望著東方,聲音平靜。
準提低著頭,他想起自己曾無數次前往東方,傳道授業,收徒納賢,每一次都信心滿滿,每一次都以為能為西方教增添幾分氣運。
可如今想來,那些所謂的收穫,在東方聖人的真正實力面前,不過是鏡花水月,不堪一擊。
“是!師兄。”
準提低聲應道。
那殘破的九品金蓮,緩緩落入接引手中。
那殘破的九品金蓮,緩緩落入接引手中,接引低頭看著懷中的金蓮,用手指輕輕撫過蓮瓣,他能感受到金蓮的痛苦,那是被吞噬本源後的虛弱,是數萬元會積累一朝被毀的絕望。
金蓮在接引懷中微微顫動,灑落點點黯淡的功德之光,彷彿在無聲地哭泣。
“唉!”
嘆息一聲,接引將金蓮收入袖中。邁步走向極樂世界。
與此同時,西岐城外,一道身影悄然降臨。
伯邑考立於虛空之中,望著那座熟悉的城池。月光如水,灑在西岐城的城牆上,將那些青灰色的磚石映照得泛著銀光。
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舉著火把來回走動,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不定,煙火氣十足。
他離開了不過數日。但這數日間,發生了太多事。龍脈被收,后土令出,諸聖門下退去,他與帝辛一戰……
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伯邑考化作一道流光,落入西岐城中。落在世子府的後院。月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切都那麼熟悉。
然而,他剛剛落地,便停住了腳步。
因為前方,一道身影正負手而立。
那人一身道袍飄飄,衣袂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廣成子面對對著伯邑考,月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輝,襯得他越發仙風道骨,不染塵埃。
伯邑考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絲毫意外。
他早就知道廣成子沒有離開。后土令雖出,但元始天尊的命令,廣成子不敢違抗。
諸聖弟子退去,廣成子卻始終沒有現身。伯邑考便知道,他一定在這裡等著,等著自己回來。
廣成子目光落在伯邑考身上。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伯邑考。”
“跟我回崑崙。”
伯邑考搖了搖頭。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廣成子師兄,我不會回去的。”
廣成子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你應該知道,你是帝宸分魂。紫薇帝星的圓滿,離不開你。”
廣成子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氣中多了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
他抬起手,指向東方天際,那裡,紫微帝星正熠熠生輝,光芒比其他星辰都要明亮。
“十二萬九千六百次輪迴,師兄知道你不容易。但這是你的命,是你的道,是你存在的意義。沒有紫薇帝星的圓滿,你的輪迴就永遠無法結束,你的真靈就永遠無法歸一。你還要這樣輪迴多少次?還要承受多少次生離死別?”
伯邑考沉默片刻,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師兄!”
“十二萬九千六百次輪迴,我一直在為別人活著。為帝宸活著,為紫薇帝星活著,為道宮的謀劃活著。每一次輪迴,我都以為這一世能做自己,但每一次,都有人來告訴我,我不是我,我只是帝宸的一部分。”
“這一世,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月光下,伯邑考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動搖。
廣成子沉默片刻,周身氣息微動。那股氣息很淡,但伯邑考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緩緩凝固,月光彷彿都變得沉重起來,壓在身上。
那是混元金仙的威壓,雖然只是稍微釋放了一絲,卻已足以讓普通大羅修士喘不過氣來。
“你應該知道,違抗師命的下場。”
廣成子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平靜之下,隱隱有雷霆湧動。他看著伯邑考,目光深邃得如同無底深淵。
伯邑考點頭,神色坦然:
“我知道。”
“你當真不肯回去!”
廣成子聲音陡然提高,周身威壓暴漲。化作無形巨手向伯邑考碾壓而去。周圍的梧桐樹嘩嘩作響,枝葉狂舞,地面的青磚開始龜裂,裂痕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不回!”
伯邑考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金石相擊。
“那便別怪師兄了!”
廣成子目光一冷,混元金仙的氣息徹底釋放,向伯邑考席捲而去!那股氣息如山崩,如海嘯,如天塌,攜帶著劈山震海的力量,要將伯邑考徹底鎮壓!
伯邑考不甘示弱,抬手間,軒轅劍出現!
那柄承載著人族氣運的至寶,一出鞘便金光大放!劍身之上隱隱有玄黃光芒流轉,那是軒轅聖皇留在劍中的一道聖力,威壓赫赫,浩瀚如海!
金光與玄黃光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衝雲霄,將整個西岐城都照得亮如白晝!
“師兄,”
伯邑考看著他,目光坦然,毫無懼色。月光、金光、玄黃光芒交織在一起,在他身上鍍上一層神聖的光輝。他握著軒轅劍,劍尖直指廣成子。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你若要用強——”
“那就來吧。”
廣成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那絲複雜一閃即逝,但確實存在過。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他曾親手教導過的弟子,這個他曾以為會乖乖聽話的棋子,如今卻站在他面前,手持軒轅劍,目光堅定地與他對峙。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伯邑考時的情景。那時伯邑考剛轉世不久,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躺在姬昌的懷中,睜著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他。
他當時想,這個孩子,將來會是紫薇帝星歸位的關鍵,會是師尊謀劃中的重要一環。
他想起這些年來,他一次次降臨西岐,一次次看著伯邑考長大,一次次暗中觀察他的成長。
他看著伯邑考從一個稚嫩的孩童,長成溫潤如玉的少年,再長成如今這個目光堅定的青年。他看著伯邑考習文練武,看著伯邑考一步步走向他早已安排好的命運。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棋子會反抗。
凝聚的混元金仙的浩瀚威壓,朝著伯邑考碾壓而去!
軒轅劍光芒大放!那道玄黃聖力轟然爆發,化作一道金色光幕,將伯邑考籠罩其中!
光幕之上,隱隱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虛影流轉,那是人族氣運的具現,是人族億萬生靈的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屏障,堅不可摧!
廣成子的威壓撞在那光幕之上,竟被盡數擋下,無法寸進!
轟!!!
威壓與光幕碰撞,激起層層漣漪!那漣漪所過之處,空間如水面般波動,月光都被扭曲成詭異的光弧!但光幕依舊巋然不動,穩如泰山!
廣成子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他雖未盡全力,但這道威壓足以鎮壓任何大羅金仙,卻無法撼動那道金色光幕分毫。
他再次出手!一掌拍出,掌印如山,蘊含著移山鎮海的力量!那掌印由虛化實,化作一座巍峨的山峰,向伯邑考鎮壓而下!
山峰之上,有松柏蒼翠,有飛瀑流泉,有云霧繚繞,栩栩如生,彷彿真的有一座神山從天而降!
掌印轟在光幕之上,激起層層漣漪,空間震盪!那漣漪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密集,彷彿隨時會崩塌!
然而那光幕,依舊巋然不動,穩如泰山!
金色的光幕上,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虛影流轉得更加急促,它們飛速旋轉,將廣成子的掌力一點點化解、吸收、消散。到最後,那座巍峨的山峰轟然崩塌,化作漫天光點消散無形。
廣成子面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他雖是混元金仙,卻無法攻破聖人的力量。那道玄黃聖力,是軒轅聖皇留在劍中的一道力量。以廣成子混元金仙的修為,想要攻破這道聖力,無異於痴人說夢。
廣成子收回手,沉默良久,周身氣息漸漸平復。
他看著光幕之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看著他手中的軒轅劍,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與決絕。
月光透過光幕,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堅定,沒有因為剛才的交鋒而有絲毫動搖。
終於,廣成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與落寞:
“伯邑考,你選了一條很難走的路。”
伯邑考微微一笑道:
“這個不勞師兄提醒。”
廣成子看著他,目光復雜,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嘆息。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寧願與師門決裂的年輕人,他心中竟湧起一絲佩服?
佩服他的勇氣?佩服他的決絕?還是佩服他敢於為自己活一次的執著?
廣成子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拋開。
他轉身,背對著伯邑考,衣袖輕拂道:
“吾走了。”
“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清光,沖天而起,消失在天際盡頭。
伯邑考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望著那道清光在夜空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融入漫天星辰之中,消失不見。
月光如水,灑在伯邑考身上。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伯邑考緩緩收起軒轅劍。金光收斂,世子府重歸寧靜,月光依舊如水!
伯邑考握緊了劍柄,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元始天尊之間,再無轉圜的餘地。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誰的棋子,不再是誰的分魂,不再是誰的謀劃中的一環。
他是伯邑考。
西岐城的伯邑考。
他抬起頭,望著滿天星辰。月光雖亮,卻掩不住星辰的光芒。那些星辰在夜空中閃爍,亙古如此,永恆不變。
而他,也終於在這永恆的星空下,找到了他自由之路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