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論忒修斯之船
“哇,姬凡你們也在啊!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一道熟悉的聲音驚喜冒出來,何清依舊搖著他那把扇子,很是歡快朝著這邊走來。
在場的所有傳承之人應當都已經朝著三珠樹去了,何清怎麼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何清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姬凡:“你怎麼來到這裡的?”
何清環視四周一圈,兩眼迷茫:“就莫名其妙來這了,我還奇怪呢。誒,姬凡給我講講發生了甚麼。”
凝視著這個人,姬凡對他的話只信三分。
“這裡就是三珠樹。”
何清聽到這話,先是一愣,緊接著臉色大變,甚至有些恐慌。
“該死,就不應該和男女主靠太近!完了完了,這下我死定了……”
姬凡緊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何清慘白著一張臉,整個人陷入一種異常狀態。
“我是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我有著另外一個世界的記憶,那裡的花草樹木,蟲魚鳥獸,獨特的技術和思想全都在我記憶裡!我一定是在那裡生活,上學,工作!我還想娶媳婦,買個大房子!我還在應付客戶的方案……我……”
“不……我在這個世界出生,從咿呀學語到踏入修行,每一次修習都是真的……不……我想回去,我是誰?”
混亂地說了一通之後,何清雙目呆滯,整個人突然昏了過去。
“何清!”姬凡想要喚醒他。
海灝此刻卻快速往後退了一段距離,也同時給姬凡提示:“小心!”
無名瞬間出鞘,姬凡一手拽住昏迷不醒的何清,一手執劍,警惕地看向莫名改變的環境。
之前他們全部落在翠綠色的樹冠之上,樹葉承載住人的重量後依舊紋絲不動,此刻卻突兀地出現一個洞。
一個身影緩緩走了上來,語調輕快。
“原來是外來者,能破傳承也是機緣巧合。”
正是趙劍尊!
姬凡渾身上下繃緊了,看著他,上次命懸一線的感覺可不好受,對這傢伙,姬凡還是心有餘悸。
“姬凡小友好久不見,近來可好?”趙劍尊一副親切模樣,甚至揮手之下襬了桌椅,做出請的手勢。
眼看姬凡沒有坐下的意思,趙劍尊嘆了口氣,“請——”
巨大的壓力讓姬凡寸步難行,不,不僅是無法行動,甚至在壓力的壓迫下一步一步向茶桌靠近,在桌前坐下時壓力就驟然消失。
“喝茶,靜心。”趙劍尊一套煮茶技藝行雲流水,茶香氤氳間,將他襯托的不似常人,更像是天上的仙。
接過茶水輕輕抿一口,溫潤的茶水順著身體走了一圈,姬凡只感覺整個人都輕盈不少。
訝異看了這茶水一眼。真不愧是趙劍尊,這東西對修士來說簡直是無價之寶!它可以淬鍊體魄,增長靈力,對凡人恐怕一口就能達到延年益壽的效果。
“還有一位小友忘了。”趙劍尊施施然喝茶,突然看到還在地上躺屍的何清,歉意一笑。
就是你把人弄昏迷的!姬凡在心裡暗罵,裝甚麼好人。
一個響指,昏迷不醒的何清呻吟了一句,捂住自己的腦袋坐起來,“嘶……好痛……”
“小友來喝茶。”趙劍尊朝著何清一笑。
何清自然而然走過來坐下,看著姬凡迷惘道:“我剛剛發生了甚麼,怎麼突然躺地上了?”
“趙劍尊,趙明堇。”姬凡沒回答,伸出食指點點對面的人。
何清立刻清醒了,整個人僵硬轉頭,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嗨……”
上次遇到趙劍尊的時候還口嗨個不停,沒人告訴他這趙劍尊這次怎麼變強這麼多啊!何清欲哭無淚,整個人被趙劍尊的壓迫下渾身汗毛倒豎,戰戰兢兢。
“你就是上次那個答非所問的小子。”趙劍尊笑容淺淡,“外來者因為一些特殊原因來到此世界,可惜,目前還沒有外來者找到歸路。”
何清瞪大眼睛,“甚麼、甚麼意思?穿越的不止我一個人?”
“穿越?或許你們是這麼說的。”趙劍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我看來,你們不過是奪舍了一個本世界的倒黴蛋,然後冒名頂替了他的人生。”
姬凡這時加入戰場:“那所謂傳承不也就是奪舍?將一個人的記憶植入另一個人腦海中,復活的人怎麼會是原來的人!”
趙劍尊握著茶杯的手頓住,隨後重重放到桌面,面含薄怒:“傳承對這些後生也有好處,作為他們的載體,後生們應該感到榮耀!”
“你們一個個不就是想要找到長生之路,傳承本來就是幫助!他們身上有著影子,本來就是……”
“趙劍尊!你到底懂不懂!死去的人早就死去了!回不來的!”姬凡冷冷撂下一句。
趙劍尊垂眸,安靜不語。
氣氛一時間凝固起來。
“那個孩子呢?”趙劍尊緩緩道:“跟你告別的那個孩子,你也覺得他獲得傳承後已經死了?”
“他……”姬凡一時語塞。
和許十七相識並不久,但是他身上的東西,姬凡總覺得她在那時應該喊出那句話。
“你也遲疑了,不是嗎?”嘲諷一笑,趙劍尊目光落到何清身上,“外來者的文明與我們不一樣,你怎麼看?”
疑惑指了指自己,何清沉吟片刻,慢慢開始了講述。
“在我的家鄉,有這樣的一個故事——忒修斯之船。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幾百年的船,歸功於不間斷的維修和替換部件。只要一塊木板腐爛了,就把那塊木板換掉,只要桅杆壞掉,就把桅杆換掉。”
“這很正常。”
“對。就這樣一直更換,這艘船才能在漫長的時光裡一直航行著,直到所有的部件都不是最開始的那些了。問題是,最終產生的這艘船是否還是原來的那艘船,還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來的船,那麼在甚麼時候它不再是原來的船了?”
“雖然這個說法和記憶有點區別,你們怎麼看?”
趙劍尊:“船當然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它一直在航行,在航行中替換掉的木板已經變成船的新部分,只要船能夠航行,並且繼續航行下去,無論更換多少次,船依舊還是那艘船!”
姬凡:“船已經不是最開始的船了!當第一塊木板更換時,它的大部分還是那艘船,但是隻要更換超過一半,這艘船已經變成了新的船。只不過還是那個名字而已!它不是原來那艘船!”
兩人瞪著對方,誰也不服誰。
“何清,你說!是不是原來那艘船!”
姬凡把問題扔給何清,殺氣騰騰。
“呃……”
趙劍尊臉上笑容消失,“欺負小輩算甚麼?何清,你按照自己的想法說!”
“呃……”
汗流浹背了,何清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道。
“雖然物品變了很多,但是在情感上,我覺得還是那艘船吧。我們都和它相處了那麼久,縫縫補補又一年,都這樣想要留住它,要是全然否定,也太殘忍了……”
姬凡沒有說話,沉默地坐了回去。
趙劍尊長袖一揮,面前的茶具盡數消失。
“霜英秘境見。”留下這麼一句,趙劍尊失去了蹤跡。
三珠樹的模樣也消失了,常青瑾步伐踉蹌些,但是臉上笑容明朗。
“師姐!”常青瑾笑道,“雖然傳承會讓我提升不了,但是走到這裡我已經很滿足了。所以我的病,還得拜託你。”
師弟還是師弟。心下一鬆,姬凡也難得露出個釋然的微笑,但是又想到常青瑾的先天疾病,心裡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此刻,一批黑衣人靜默站在另一側,緊緊盯著此處。
姬凡手裡捏了把汗,把目光從常青瑾身上收回,猛地朝另一側看去。
許十七面無表情地大步走來。
黑衣人的領頭人露出激動之色,大聲呼喊道:“恭迎尊者歸來!”
“恭迎尊者歸來!恭迎尊者歸來!恭迎尊者歸來!”
聲浪一層一層蔓延開,姬凡這才發現,這一批黑衣人修為最低都是金丹期巔峰的修士!這樣訓練有素的隊伍,擊敗大部分人簡直是易如反掌。
許十七沒有說其他的話,掃了一眼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些無關人等,需不需要我……”領頭人也看到了姬凡幾人,做了個解決的手勢。
眼眸微動,許十七朝姬凡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必多生事端,走吧。”
短暫的目光接觸之後,許十七率先開口。
“師姐?那位是?”常青瑾發現了姬凡長時間的目光注視,好奇問道。
“一位老朋友。”姬凡答。
深吸口氣,姬凡朝著許十七的方向大喊:“許十七!”
“走了。”喊完,姬凡當即催促道。
而遠處的某人,腳步停頓了一刻,一聲誰也聽不懂的喟嘆消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