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路遙其實非常混亂,腦子裡的記憶一塊一塊的,拼拼湊湊,似乎合成了一個真相。
可是這個真相卻與她這三個月來的所見所聞相互衝撞。
理智告訴她,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慕輕塵用了三個月的時間,為她塑造了一片安逸的世外桃源,為的就是讓她同師尊馬力反目成仇,好成全風天情的好事。
三個月的時間,對路遙來說,本該是一種羞辱和折磨。
可是直覺卻讓她的理智分崩離析。因為慕輕塵不是這樣的人。
即便是個騙局,路遙也心甘情願以身入局。
這才是最可笑的事。
路遙居然愛上了他,只花了三個月多的時間,甚至比之朝夕相處了三四十年的師尊,她更信任他。
可一切從不在她的掌握之中,甚至於,她都控制不了自己所說的話,所做的事。
她想回到慕輕塵的身邊,讓她帶自己走。可是現實中的自己,竟然推開了他的懷抱,渾身還在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關緊咬,語氣充滿嘲諷:“你也真是煞費苦心,甘願花三個月的時間來與我演戲。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這三個月來發生種種,都令我噁心至極!”
為甚麼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和行為?包括回憶中的路遙自己,心底也一樣在慌張。
她不想這麼說的。
她完全不想這麼說的。
為甚麼?!
不論回憶內外,路遙的心都揪成了一團。她質問系統,系統只能說道:“因為這是作者想讓你說的。大多數出了問題的小說都有一個共性,就是在劇情偏離主線的時候,作者為了順理成章寫下去,就會刻意隱瞞很多關鍵資訊,讓故事能夠繼續下去。而在這裡,作者的目的是讓你恢復記憶,跟反派一刀兩斷,重回光明,所以對你們在荒山上的三個月生活隻字不提。以讀者的視角來看,不會有任何問題。”
所以她才被迫說出了很多傷人的話,刺痛他的心嗎?
路遙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變得相當荒唐。他們就像提線木偶一樣,由作者隨意控制,沒有一點自由意志。
她想反抗,甚至沒有一絲力氣。
這世上最傷人的話語,也不過是愛人的橫眉冷對。
聽了路遙的話,慕輕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翕動著,想說甚麼卻被堵在喉嚨裡。
她想起了一切,她恨他。
慕輕塵的唇角勾起一絲苦澀的笑,眸色深沉,自欺欺人:“是啊,我看著你跟白痴一樣,被我哄得團團轉,這多有意思。”
騙子。
路遙在心中吶喊。為甚麼不說點好聽的話來哄她?為甚麼不說他喜歡她?為甚麼連你也要受作者的擺佈?!
路遙的眼睛在流淚,心卻在憤怒。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冰冷的殺意,身後,一柄長劍貼著她的臉頰襲來,路遙被慕輕塵下意識地給捲到身邊,而後長槍脫殼。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火花在槍劍相擊處迸射。以雙方戰鬥的高空為圓心,整個深淵戰場都震三震。
“慕輕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馬力眼中似乎只剩大仇即將得報的興奮。魔界之花重新肆意狂亂,在場所有修士都自顧不暇,他已經不需要再掩飾甚麼。
他只想殺了這個讓他痛苦近千年的怪物。
正好,這個怪物現在相當虛弱。
魔界之花張牙舞爪,但也依舊掩飾不了此人如今魂靈不整,有所缺陷的事實。早在荒城長街上,馬力就看出了他的弱小。
真是天助他也,讓他遇上了那個怪物嘴脆弱的時候。
元神渡命嗎?他可真夠狠心的,能把自己的一半修為和魂靈送給別人。馬力在心中都快笑出了聲,既如此,只要他拿捏了路遙,還不就等於拿捏了這個怪物?
高階修士的戰鬥最遠能夠波及到數十里外的地方,馬力與慕輕塵的戰鬥清空了方圓數百尺的空間。
以路遙現在的水平,根本就不可能參與這種強度的戰鬥。她被安置在了一個相對較為安全的地方。但是戰鬥一旦打響,就根本顧及不了其他,很快,路遙所在的地方也就不再安全,她只能跑,跟著那群逃命的修士一起。
突然,路遙感到自己後背的衣領被人一把揪住,自己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量向後拉扯。是風天情!她催動鬼陣,指引深淵戰場的惡鬼將路遙拖向要她去的方向!
“路遙!你去死吧!”
風天情一聲怒喝,在剛剛的戰鬥中再也維持不了大小姐的矜貴氣質,臉上只有無盡的猙獰怒容,她甩動招魂幡,用盡所有的力氣,在瞬間將路遙打下深淵。
一切發生得都是那麼猝不及防。
魔界之花吞噬萬物,根本就不分敵我。低階活物無法進入魔界,路遙此番,必死。
“滿滿!”
她聽到了慕輕塵的歡呼。她看到了慕輕塵放棄了無謂的戰鬥,向她奔襲而來。
她看到馬力的長劍傳統他的身體,他也只是忍痛悶哼一聲,不曾停下腳步。
鮮血滴落荒原戈壁,明明男主就在一旁,而衝下來救她的,卻是原書中的反派男配。
或許,這是連作者都控制不了的本能。
夕陽下,幾十裡開外的逃亡者都能聽到一聲千年未聞的龍吟。慕輕塵化作原型,巨大的白色龍身將路遙纏滿。
慕輕塵化作人型,將路遙抱在懷中。他們仍舊急速下墜,花蕊貪婪地吞食一切,耳邊風聲獵獵作響。
說句不合時宜的,在這樣的時刻,路遙甚至感到興奮。
如果說魔界是深不見底的煉獄,那也沒關係。
慕輕塵,我陪你入地獄。
可就在他們即將沉入深淵之底時,慕輕塵卻附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滿滿,魔界太冷了,我一個人去就好。”
畢竟,你好像不喜歡。
畢竟,你似乎在恨我。
路遙有化神修為。魔界之花已經在汲取她的能力,他們兩個,只有一個人能出去。
慕輕塵選擇了放她走。
無數稷靈絲交織勾錯,將路遙向著天空的方向送去。
路遙好像知道了甚麼,她無法開口,被一種無名的力量所控制。她的心臟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先前所有的信念盡數崩塌,只剩下極致的恐慌。
她甚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他一點點被深淵吞噬。
魔界之花饜足地抖了抖身體,花瓣收斂,漸漸沉入大地。
夕陽沉入大地。
路遙的天黑了。
.....
“慕輕塵!”
再次睜眼,路遙回到了昨日的長街之上。
迴圈開始了,路遙的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就跟做夢一樣。可她還是心有餘悸,瘋狂往酒樓的方向跑。
慕輕塵說他要打包半年的酒菜,一半是為了籌備他們的婚禮,還有一半是因為他想帶她回自己的故鄉,可是他的故鄉太過貧瘠,所以需採買足夠的物資。
而路遙覺得無聊,便上街閒逛,碰到了馬力,再然後才有了後面的故事。
“慕輕塵!”此時,路遙驚覺自己可以開口說話,不再以無能為力的旁觀者視角體驗,而是能實打實地做出改變。
她急忙折返,衝向荒城最大的酒家。慕輕塵正坐在大堂中央飲茶,盯著小二們將一盒又一盒比山還高的美味佳餚裝進他的乾坤袋中。
“慕輕塵!大事不好!我們快走!”路遙抓著他的手就往外跑。假如她能阻止自己與馬力的相見,是不是後面的故事就會不一樣了?
慕輕塵將她扳了回來,問道:“發生甚麼事了這麼著急?我這還有八百多道菜沒裝呢。”
路遙很難在很短的時間內把事情說明白,只好瞎編道:“快要下雨了,回山收衣服!”
“啊?”慕輕塵難以理解。
突然,一種危險的預感席捲腦仁,路遙起身,將路遙護至身後,金色長槍亦握在手中:“有敵襲,滿滿,躲好。”
酒家門外,一道瑩白劍氣襲來,“哐”地一聲,長劍同長槍相撞,五層酒家轟然倒塌!
沒改變,甚麼也沒改變。
只有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路遙就又回到了甚麼也都不能說不能做的狀態。她看著故事如第一次般發生,她還是被作者控制,他也還是將她留在了魔界入口之外。
沒關係,夢境可以迴圈,她還有機會!
再次醒轉,路遙回到了最後的深淵戰場,在萬劍宗的人第一次攻擊她,馬力來救場之時,她直接一把捅穿了馬力的背部。
一切影響她過安生日子的人,都該死!
風天情也要死!萬劍宗的人也要死!就連她自己,必要時也可以死。
“慕輕塵!”路遙跳下懸崖,去找還在施法獻祭的慕輕塵。身後,馬力的殘軀卻捏碎了一盞魂燈,她再次失去控制。所有回憶湧入腦中,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很好,沒死透。
路遙愈發沉迷,下一次,下一次一定可以!
“宿主!宿主你聽得到嗎?!”系統驚恐,完了,她宿主要完蛋了。
“宿主!時間快來不及了,你的本體因為窒息快要死了!宿主!你醒醒啊!”
系統知道,除了第一次的回憶是真的,後面的所有迴圈,全都是建立在第一次回憶上的虛妄,全是觀音鬼草捏造的幻境。
可是它看得清,作為親歷者的宿主此時卻不可能保持理智。
如果給你一個能夠改變過去的機會,你會放棄嗎?想來大多數人是不會的。
可是如果再讓她繼續沉迷下去,她的宿主很有可能又要死了。
那它又得重啟小世界。
可惡,它的任務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事實上,回憶中的路遙過了三四個月,而在現實世界中卻只有幾秒的時間。就在此刻,系統突然發現了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