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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勇敢的人

2026-04-21 作者:林禾安

第二百九十六章 勇敢的人

程昱釗的恢復情況出奇地平穩。

每天早晨劉主任查房時,看著化驗單的表情都輕鬆了不少。

因為肺部手術後長期臥床容易導致肌肉萎縮和血栓,在拔掉胸腔大部分引流管後,醫生要求程昱釗開始嘗試下地活動,讓新移植的肺部適應呼吸節律。

每天下午,病房裡都會上演一場“拉鋸戰”。

“抬左腳,慢一點,深呼吸。”

姜知站在程昱釗身側,雙手虛虛地護在他可能脫力跌倒的位置。

程昱釗握著助行器的把手,每一次邁步都會讓那個還沒完全與他達成和解的新器官抗議。

痛感從胸骨正中到整個背部,額頭上的冷汗一層蓋一層,青筋凸起。

但他怕姜知擔心,咬緊牙關,硬是一聲痛呼都沒漏出來。

短短五米的距離,走完時他的病號服後背都快被汗水浸透。

姜知把助行器接過去靠到一邊,拿過毛巾替他擦去額頭的汗,給予誇獎:

“不錯嘛程主任,照這個復健速度,過不久你就能抱著歲歲跑兩圈了。”

程昱釗喘著氣,藉著她的力道靠在床邊:“不夠。起碼得有力氣陪你去產檢,給你拎包。”

姜知挑了挑眉,指尖在他鼻樑上點了一下:“記住你的話,不許耍賴。”

程昱釗彎了彎唇。

日子就在這樣的瑣碎與堅持中往前走。

五月末的一天,病房迎來了一批特殊的探視者。

市局的孫局長,帶著以前交警大隊的張副隊長、特警隊的雷隊,還有現在指揮中心的幾個領匯出現在了緩衝間。

姜知早早就接到了局裡的通知,提前給他們準備好了鞋套,又叮囑護士確認每個人都戴好了醫用口罩。

她站在病房門口,朝孫局長微微頷首致意:“孫局,裡面請。探視時間半小時,麻煩各位不要摘口罩。”

孫局長點點頭,心裡暗歎了一句。

他記得程昱釗結婚那會兒,他當時還跟旁邊的人說過,程奕的兒子,眼光不錯。

後來聽說離了。

再後來又聽說兒子都三四歲了。

就是這樣一個人,能讓程昱釗改變。

程昱釗看到老領導,警察本能讓他下意識想要坐直。

“孫局。”

“別動!靠著!”

孫局長雖然戴著口罩,但嗓門一點沒減。

他大步走到床邊,隔著一米多遠的距離站定,看著舊友那麼優秀的兒子如今瘦得顴骨微凸,還要靠著吸氧管維持呼吸,孫局長心痛,更多的是欣慰。

“好小子,地府那條道沒走通是吧?”

雷隊在後面哈哈一笑:“炸藥都沒炸死,我就說他一準兒沒問題!”

張副隊長在旁邊咳了一聲,提醒他說話注意點家屬情緒。

程昱釗苦笑了一下:“給局裡添麻煩。”

“甚麼麻煩不麻煩的。”

孫局長眉頭一皺,假意怒斥:“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安安心心地把身體養好!因公負傷局裡又不是第一次見。公職、待遇,還有所有的榮譽,按最高期限兩年,局裡全部給你保留。”

程昱釗喉結滾了滾。

他心裡清楚,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就算僥倖度過了一年以內的慢性排異觀察期,以後坐辦公室也就單純是個喝茶看報,指導兩句的了。

真遇到大案子,他熬夜做研判都費勁。

尤其是他這種情況。

喬家剛剛倒臺,外界盛傳他是借刀殺人。他現在的身份敏感到連正常下班回家都能被人拿來做文章。

局裡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探視,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謝謝孫局。”他啞著嗓音說道。

孫局長擺了擺手,目光在病房裡轉了一圈,看到了乖巧站在姜知身邊的歲歲。

小傢伙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小衛衣,上面印著一個卡通警車的圖案,也不知道是姜知特意挑的還是他自己選的。

口罩上面露出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這群人。

好奇,專注,不怯場。

孫局長怔了一下,重新看向程昱釗。

靜默兩秒,他開了口。

“昱釗,你很勇敢,做得很好。程奕要是在,他會為你驕傲的。”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程昱釗放在被子上的手收緊了。

從十三歲到三十五歲,二十二年。

他對“程奕”這個名字的感情始終很複雜。

考警校時義無反顧,是因為父親。第一次穿上警服時對著鏡子站了很久,是因為想讓自己看起來像父親。

也怨他為甚麼要走。

長大後他翻過卷宗,卷宗上寫得很清楚。當時的情況,父親完全可以選擇等待增援,不用死的。

可程奕不等。

人質活了,他沒有。

怨他憑甚麼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丟在身後,讓他獨自面對一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

後來他不怨了。

因為他也成了那種人。

沒能去成父親的刑警隊,但也做了這麼多年交警和特警。

建制不同,但路是一樣的。

知道了有些時刻不是不想回頭,是回不了頭。

耳麥裡在喊他的代號,探照燈在照他的路線,身後站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家人,還有無數個別人的家人。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父親。

直到見到了姜綏,他才真正被那個藏了二十多年的問題擊穿。

父親走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甚麼?

是他完成使命的釋然?還是再也見不到兒子長大的遺憾?

這個問題在程昱釗的腦子裡轉了太多年,始終找不到答案。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也曾經以為自己會步上父親的後塵,用犧牲的方式離開姜知和歲歲。

可這次躺上了手術檯,腦子裡閃過的沒有警徽,沒有代號,更沒有行動。

只有姜知早上賴床的樣子,歲歲在浴缸裡對著他玩滋水槍的樣子。

還有姜知肚子裡那個還沒長出手腳、他連性別都不知道的第二個孩子。

他覺得比起程奕,他幸運多了。

至少他被給了一個選擇的機會。

他選了手術,選了復健,選了當一個丈夫和父親。

程昱釗並不覺得這樣是勇敢。

勇敢的人是程奕。

是那些在他之後依然穿著防彈衣衝進巷子裡的隊友們。

是那些永遠不會出現在新聞頭條上,卻用命守住了一條街一個路口的無名警察。

他們沒有被給到選擇的機會。

程昱釗垂下眼眸,用盡全力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點了一下頭。

安靜的病房裡,歲歲的童音突然響起:“爺爺,程奕是誰呀?”

孫局長大笑出聲。

“程奕啊——”

他蹲下身,對著一個小孩子單膝點地的跪了下來。

“程奕是你爺爺。是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警察。”

歲歲十分給面子的“哇”了一聲。

轉頭看向病床上的程昱釗:“爸爸,像你一樣了不起嗎?”

在姜綏的世界裡,媽媽是第一。

而除去媽媽,爸爸就是最了不起的人。

程昱釗想了想:“不,爺爺比爸爸了不起多了。”

了不起太多了。

像是終於走完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回頭望去,起點處站著的那個穿警服的男人,不再是一個沉重的符號,不再是一道追不上的影子。

那是一個沒能回來的父親。

姜知只在墓碑的照片上見過程奕,所以她覺得自己沒甚麼發言權,一直沒有出聲。

不過她想,要是程奕真的在某個地方看著,

他會驕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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