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都是這副德性
秦崢對上她的目光,把文件袋收進公文包,扣好搭扣。
“如果用不上,那就最好。”他語氣淡淡,“雖然這份遺書,我更希望是由他本人親自來銷燬。”
姜知低著頭,把那些碎紙片踩在腳下。
用不上的。
她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五點四十分,天快亮了。
在這漫長到幾乎要將人逼瘋的十幾個小時裡,姜知腦子裡就沒停過。
她想過最好的結果,也想過最壞的。
想過程昱釗推開ICU的門衝她笑,也想過劉主任摘下口罩對她搖頭。
想了一會兒,又將所有的雜念全部清空。
紅燈還亮著,就說明裡面還在繼續。還在繼續,就說明他還活著。
可“啪”的一聲,紅燈滅了。
姜知心臟縮了一下。
走廊裡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姜知也跟著站起,可她半步都邁不出去。
氣密門滑開,劉主任戴著口罩走了出來。
手術服上有幾處深色的印跡,帽簷處也被浸溼,看得出來很累。
程辰良第一個衝了上去:“劉主任,昱釗他怎麼樣了?”
劉主任摘下口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了一圈圍上來的人,最後落在不遠處的姜知身上。
“他以前受過舊傷,肺部纖維化的程度又太深,中途突發胸膜和血管重度粘連,但好在,手術很成功。”
程姚和姜媽聽到最後,差點抱在一起哭。姜爸扶著牆,哆嗦了半天才吸上一口完整的氣。
江書俞“臥槽”了一聲,一巴掌拍在周子昂背上,疼得周子昂齜牙咧嘴。
姜知張了張嘴。
一整夜沒有說出口的話、沒有哭出來的眼淚,全部凝成了一塊,卡在聲帶的位置,上不去也下不來。
劉主任朝姜知走近了幾步:“說實話,中間有那麼十幾分鍾,各項指標斷崖式往下掉,除顫儀都推過來了,我們都以為這臺手術要下不來了。”
“但你猜怎麼著。”
他看著姜知,笑道:“我自己跟那自言自語的,跟他說,你老婆孩子還在外面等著你呢。他的心率就回來了。”
姜知想禮貌地回個笑容,試了試又實在笑不出來。
歲歲在這時拽了拽姜知的衣角。
小傢伙的眼睛都熬紅了,仰著頭問:“媽媽,是爸爸的零件修好了嗎?”
姜知蹲下身把兒子抱進懷裡,臉埋進他小小的肩膀,用力點頭:“對,修好了……歲歲,爸爸修好了。”
“好哦!”
歲歲拍了拍她的背。
很快,手術室的門徹底大開,幾名護士推著轉運床出來。
程昱釗安靜地躺在那裡。
身上插滿了粗細不一的管子,臉上扣著呼吸機,心電監護的導線從保溫毯下延伸出來,纏繞著匯到床側的監護儀上。
因為出血太多,臉色都透著一種失去生氣的灰敗。
如果不是監護儀上還在跳動的波浪線,沒有人會覺得這張床上躺的是一個還活著的人。
姜知起身想撲過去,被劉主任攔了一把。
“現在還不行,要先進重症監護室。手術成功了,但四十八小時內是急性排異和重度感染的高危期,穩定後才可以轉出。現在家屬不能靠近,讓一讓。”
她就強忍著,側過身給轉運床讓出了路。
護士們推著病床加快了腳步。
病床經過姜知和歲歲面前,僅僅是那麼一秒的交錯,一直安安靜靜的歲歲突然掙開了姜知的手。
大人們的規矩他懂,不能哭,不能鬧,不能耽誤爸爸治病。
爸爸說需要很久,他也準備等很久。
所以他一直很乖,餓了就讓周叔叔帶著去吃飯,渴了就找姥姥喝水,困了就枕在媽媽或者江爸爸腿上睡一會兒,醒了就繼續睜著眼睛看著那盞燈。
從昨晚到今天,連眼淚都沒有掉過一滴。
可是看著那個總是把他舉過頭頂、陪他玩軟彈槍、窩在他小床邊給他講警察抓壞人的故事、承諾修好了就還他特警車的人,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被推走,被推進一個他不能跟進去的地方。
他往前跑了兩步。
對著那張馬上就要被推進ICU通道的轉運床大喊了一聲:
“爸爸——!”
轉運床沒有因為這聲呼喊而停留,護士們推著程昱釗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
歲歲站在走廊中間,攥著小拳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姜知看著兒子的背影,覺得他和程昱釗真像。
都是一樣的人。
明明怕得要死,撐到極限了,站在那裡還是一步都不肯退。
她的兩個人,一大一小,都是這副德性。
“知知,沒事了,你和歲歲……”江書俞走上前來,正準備安慰兩句。
姜知的視線還沒來得及從歲歲身上收回來,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感覺到有人穩穩地接住了她。
她聽到了聲音,但已經分不清是誰在喊。
“醫生!快叫婦產科的人來!她懷孕了!”
秦崢把歲歲塞程序姚懷裡,幫著江書俞把脫力的姜知抱起,大步朝著電梯的方向衝去:“別碰她肚子!保持平躺!”
歲歲被程姚抱著,目送著媽媽被人抱進了電梯。
嘴角癟了一下。
他轉過身抱住程姚的腰,小聲問:“姑奶奶,爸爸媽媽和妹妹,他們都要回來的,對不對?”
程姚眼淚無聲地滴在他的頭髮上。
“歲歲說得對。”
-
兩天後。
因為長期的疲勞、嚴重的貧血,再加上手術當晚情緒過於激動,姜知又出現了先兆流產反應。
好在這次她沒有出血。
婦產科的主任直接給她打了保胎藥點滴,下了死命令,嚴令她必須絕對臥床靜養。
整整四十八個小時,她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數秒度日。全靠江書俞在兩個樓層之間跑腿,將ICU裡的訊息一點點帶給她。
一天從早到晚能跑六趟,ICU的護士都認識他了,叫他“那個穿得特好看老來問的那個男的”。
帶回來的訊息都一樣:
還沒醒。
到了第三天下午,劉主任親自來了一趟婦產科病房,帶來了新的訊息:
程昱釗醒了。
他的各項指標雖然還在危險邊緣反覆橫跳,但劉主任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原本預計極有可能發生的大面積急性排異反應出乎意料地輕微,終究算是抗過了第一波最兇險的階段。
姜知問:“他……清醒嗎?認人嗎?”
“清醒得很。”劉主任點頭,“睜眼後第一句話先問你和孩子在哪裡。我讓護士告訴他了,說你在樓下休息。”
姜知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淚先於笑容湧了出來
兩個主任都鬆了口,一個允許她坐輪椅去外面透透氣,一個說人醒了,可以去探視一下。
江書俞比姜知還高興。
他這兩天自告奮勇跑上跑下,傳話,買飯,安撫歲歲,處理公司的緊急對接,接每一個打來的關心電話。
就是故意讓自己忙起來。
因為忙的時候不覺得,停下來的時候怕得要死。
怕程昱釗醒不過來,怕姜知的孩子保不住。
如果兩件事同時發生,他都不敢想以後怎麼面對歲歲。
現在好了。
人醒了,孩子也保住了。
“走走走,坐穩了啊!”
他手上的動作比嘴都快,一邊說一邊已經把輪椅推到了床邊,彎腰就要去架姜知的胳膊。
“誒你慢點。”姜知被他的力道扯得齜了一下牙,“輸液管還掛著呢。”
“哦對對,你自己推架子。”
江書俞拉過輸液架往姜知手裡一放,自己繞到輪椅後面,抓住扶手就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