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生日快樂
劉主任翻了翻資料,“好訊息是,因為你之前的病情進展,你在急重症候補名單裡被提前了,現在確實出現了一個匹配度相符的供體。”
姜知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
出現了!
她不敢相信這三個字是真的。
等了多少個夜晚,開啟手機查器官分配系統的排隊進度,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那個永遠沒有變化的頁面。等到眼睛發酸,等到覺得這輩子可能都等不來。
沒想到這麼幸運,真的等到了。
可程昱釗的表情卻沒有她想象中的如釋重負。
他問:“那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這個配型只是勉強相合,並不是最完美的匹配。如果你現在接受手術,術後的急性和慢性排斥風險會比正常指標高出三到四成。簡單來說,遠期預後並不理想,後期維持的難度很大。”
電話那頭頓了頓,給了程昱釗喘息的時間,才繼續說道。
“但現在的現實是,如果你選擇拒絕這個供體,繼續等待更完美的匹配,機率……不高。昱釗,這個選擇,現在交給你。”
程昱釗舉著手機,長時間沒有說話。
勉強相合,遠期排斥。
翻譯成人話就是:能用,但不好用。
但不做的話,可能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了。
“劉主任,成功率是多少?”程昱釗避開了姜知的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手術下臺的成功率在六成左右。關鍵是術後那一關。”劉主任嘆氣,“你現在回醫院嗎?如果決定要做,今天就得進倉做術前準備。如果要等,那我們就把這個供體放給下一位排隊的患者了。”
換句話說,四成的機率他會死在手術檯上。
將近一半了。
程昱釗又問了一句:“最遲幾點?”
“兩點。”
“好,我會給您準信。”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轉過頭。
“醫院怎麼說?”秦崢起身走了過來。
“有肺源了。”
江書俞驚呼:“那不是好事嗎?怎麼你們兩張臉綠得跟草一樣?”
“只是勉強相合。”姜知替程昱釗說出了那句話,聲音在抖,“術後排斥風險很高。劉主任問他,是現在回醫院動手術,還是……繼續等。”
阮芷皺了皺眉。
等,是死路一條的機率極大。做,是九死一生的冒險。
可九死一生,終究還有一個“生”字。
誰都沒有先開口。
歲歲這時候跑了過來,攥住了爸爸的一根手指。
“爸爸,你要去修零件了嗎?”
程昱釗閉了閉眼。
歲歲一直記著他說的話。
身體的零件壞掉了,需要很久很久來修理,也不一定修得好。歲歲還把自己最心愛的玩具特警車借給了他,等爸爸修好了再還。
那輛特警車現在就在清江苑主臥的床頭櫃上。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每天晚上閉眼前最後摸到的也是它。
他是自私的。
他貪戀每一天,比任何時候都想活下去。
這種“勉強相合”的殘缺希望,對他來說也像是久旱之後的甘霖。
遠遠不夠,但已經是他能等到的全部了。
也不敢繼續等了,他怕自己等不到看著第二個孩子出生,怕自己再次失約。
可是,如果不成功呢?
躺上手術檯,麻藥一打就成了永別。
那姜知會怎樣?她受得了嗎?
程昱釗的手指蜷了起來。
歲歲還攥著他不放。小孩子的體溫透過那一小截指節傳上來,燙得他心口發疼。
姜知看著,常年相處積攢下來的瞭解讓她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甚麼。
“程昱釗。”
大家看向她。
“別想我,想你自己。”
她抓起程昱釗另一隻冰涼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如果你想,那就回醫院。哪怕只有一成機會,我們都陪你。”
程昱釗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一圈。
他感受著手心下的體溫,感受著歲歲攥著他手指的力道,轉過頭看了一眼圍在身邊的這四個好友。
不久前,他還是一個人的。
是姜知把他們帶來了他身邊,他也有了可以真心相待的朋友。
他這一輩子所有值得珍惜的東西,源頭都是同一個人。
半晌,他啞著嗓子笑了一下。
“知知,我們去醫院。”
他不想等了。
想看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江書俞描述歲歲剛出生時說的那樣,皺著一張小臉哇哇大哭,醜得親媽都嫌棄。
想給歲歲開家長會,看著歲歲成年,在那天晚上跟兒子喝一小杯酒。
想在姜知四十歲的時候,他還能去花店挑一束洋桔梗。
還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事。
哪怕餘生都要和排異反應作鬥爭,只要能換來在他們身邊呼吸的機會,都可以。
江書俞和周子昂幾乎是同時動了起來,飛快地收拾著剛紮好的帳篷。
秦崢走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回頭看了程昱釗一眼,甚麼也沒說,點了下頭。
歲歲始終沒有鬆開程昱釗的手指。
他抬著頭,黑亮的眼珠子裡映著他爸爸的臉。
“爸爸,那你今天就去修嗎?”
“對,修好了,特警車就還你。”
“說好了哦。”
“說好了。”
歲歲抿了抿嘴:“你還欠我一個考察專案,我現在想好了。”
程昱釗失笑:“你說。”
“你一定要回來啊,不然我才四歲,我會忘記你的,妹妹也不會認識你。”
程昱釗笑不出來了。
他把歲歲抱進懷裡,一大一小都一言不發。
直到江書俞走過來,蹲下身拍了拍歲歲的後背:“走,跟江爸爸上車。讓你爸準備準備。”
抵達醫院的時候,劉主任帶著醫護人員已經在等候。
他們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從接到程昱釗的回電到現在不超過一小時,但整個術前準備通道已經被清空。
輪椅、病號服、登記表格一應俱全。
護士手裡拿著已經列印好的知情同意書。厚厚一沓,翻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條款,每一條都在羅列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
程昱釗被護士按坐在輪椅上。
以前他是不願意坐輪椅的,覺得自己還沒到那個地步,今天他得省著力氣,每一口呼吸、每一下心跳、每一絲還沒有被纖維化侵蝕的氧氣交換能力,都要留給那間手術室。
護士推著輪椅往無菌區的方向走。
走廊很長,燈管照得整條通道亮如白晝,消毒水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滲過來。
在那扇寫著【無菌準備區】的雙開門前,輪椅停了下來。
護士示意家屬只能送到這裡。
程昱釗正準備鬆開輪椅扶手站起來,姜知突然拉住了程昱釗。
他回頭看她。
白光打在她臉上,把所有的血色都映得很淡。
她笑著說:“程昱釗,你還沒有祝我生日快樂。”
程昱釗微怔。
今天五月四號,姜知的三十歲生日。
他定了個蛋糕,昨天晚上趁姜知去洗澡的時候,他把取蛋糕的任務偷偷發給了江書俞,讓他藏在車載冰箱裡。
本來計劃在晚上收營的時候拿出來,讓歲歲領唱生日歌,他負責拍照。
等姜知吹完蠟燭,他就把禮物拿出來。
蛋糕還沒有拿出來,蠟燭還沒有點,生日歌一個音符都還沒有響起來。
禮物還在副駕的儲物格里,一個人都沒有見過。
他在她三十歲生日這天要離開她。
門關上之後,是幾個小時、十幾個小時,或是更久的未知。
程昱釗忽然感覺心臟很痛。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手心。
“知知,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