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心裡病了
“姜綏媽媽,您跟我來。”園長站起身,打破了沉寂。
姜知跟在園長和Sophia身後,走到了小班教室的後門。
門上有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窗,從這裡可以看到教室裡的全貌。
正值音樂課,老師坐在前面的電子琴前彈兒歌,前面擺著一排小椅子,三四歲的小孩子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紀,做甚麼的都有。
姜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那把藍色小椅子上的歲歲。
他坐得筆直,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跟著拍手,唱歌,都特別標準。
只要老師的目光掃過來,他就會笑。
彎彎的眉眼,露出一排小牙,笑得乖巧極了。
這樣是不正常的嗎?
姜知不懂。
她想起在鷺洲的時候,那時候歲歲還不到兩歲,姥姥不給他吃葡萄,他就趴在地上哭,怎麼哄都不起來。
甚麼時候變的?
她想不起一個確切的時間節點。
好像是慢慢的,一天一天,一點一點。
姜知靜靜地站在玻璃窗外看完了整首歌的時間。
Sophia說:“音樂課上,其他孩子的注意力大多在歌曲本身,或者在周圍的玩伴身上。可姜綏的注意力,有超過一半時間是放在老師的情緒上,以此調整自己的反應。這在發展心理學中,是一種非常典型的過度適應行為。”
“他應該……”Sophia尋找著一個合適的中文詞,“允許自己更隨意一些。”
“謝謝你們。”姜知收回視線,向園長和Sophia道了謝,“情況我瞭解了,我會和孩子父親商量解決。”
園長和Sophia對視了一眼。
大概是見多了家長聽到這類評估後的反應。有些覺得是幼兒園小題大做,有些當場痛哭。
姜知這種型別倒是少見。
走出幼兒園大門的時候,姜知眼眶乾澀得發痛。
她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程昱釗的號碼。
市局指揮中心的大廳裡,程昱釗正在沙盤前聽著下屬彙報明天的路段封.控預案。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專屬的鈴聲。
程昱釗眼皮一跳,立刻拿起手機,轉頭對旁邊的副主任低聲交代了一句:“接個電話,你先看下細節。”
他快步走出大廳,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
“知知,怎麼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歲歲病了。”
程昱釗一怔:“甚麼病?發燒還是……”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呢,還拿著那個小書包跟他比賽誰先走到電梯口。贏了之後朝他做了個鬼臉。
“心裡病了。”
姜知靠在幼兒園外的磚牆上,將Sophia和園長的話,那些蠟筆畫,以及她在窗外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複述給了程昱釗。
一時安靜,只有程昱釗的呼吸聲傳來。
不由自主想起歲歲偷偷摸摸去探他鼻息的樣子。
“是我造成的。”程昱釗說。
“現在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的時候。”姜知打斷他,“他要學會釋放情緒,我不想……不想讓他變得和你以前一樣。”
不會表達,不敢索取。
習慣性地忍耐,把所有的不安都壓在心底,以為只要自己足夠懂事,就不會再失去任何人。
這種事,姜知絕不允許它在自己兒子身上重演。
程昱釗思索了一下:“好,交給我。”
掛掉電話之後,他在樓梯間裡又站了一會兒。
手機桌布是姜知和歲歲的合照。
照片上的歲歲頭髮被風吹得炸起來,小手比了個耶,笑得那麼燦爛。
讓人看著就想捏捏他的臉。
程昱釗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防火門,回到了大廳。
副主任迎上來準備繼續彙報,程昱釗抬手打斷:“下午的例會你替我主持,方案按B段來推。”
“啊?昱釗,這可是你第一個任務……”
“家裡有事。”
他沒多做解釋,回到辦公室拿了外套,走了。
-
週末,樹枝冒了新芽,程昱釗和姜知帶著歲歲去了市郊最大的遊樂園。
為了配合歲歲的年齡,他們一直在兒童區活動。
姜知在左邊,程昱釗在右邊,歲歲走在中間,一手牽著一個大人。
一家三口的顏值實在太高,走在路上頻頻引人回頭。
路過棉花糖的攤位時,歲歲停下腳步,指著一個粉色的說:“媽媽,我想吃那個。”
姜知買了下來。
歲歲接過棉花糖,先給爸爸媽媽一人咬了一口,他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下午去玩小火車和旋轉茶杯,都是歲歲指著要去玩的,每一次排隊他都不吵不鬧。
可有時候他也會拽拽程昱釗的手說:“爸爸如果累了,我們可以去旁邊休息,我不一定要玩的。”
程昱釗低頭看他,心裡輕嘆。
“爸爸不累。”他捏了捏歲歲的鼻子,“今天是陪你出來玩的,玩到你想回家為止。想玩甚麼就玩甚麼。”
“真的不累嗎?”
“真的。”
歲歲這才轉過去繼續排隊,但絕對不要程昱釗或姜知抱,非要自己站著。
最後他們去玩了旋轉木馬。
排到他們的時候,歲歲選了一匹白色的木馬,程昱釗站在旁邊護著他。
姜知沒進去,在外圍給他們拍照。
鏡頭裡,歲歲笑得眉眼彎彎,每一圈轉過來他都要衝姜知揮手。
姜知看著螢幕,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因為她發現,歲歲在旋轉木馬上揮手的時候,目光始終在確認她和程昱釗是不是在看著他。
他的笑臉是給他們準備的。
姜知仰起頭,遊樂園上空是一片澄澈的初春天空。
她用了十秒鐘的時間,把所有快要溢位來的東西全部壓了回去。
下午五點,一家三口順著人流,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歲歲玩得很高興,走路蹦蹦跳跳的。
走到出口廣場時,一輛執勤的警車停在路邊,兩名警察在車前說話。
歲歲放慢了腳步,接連看了他們好幾眼。
牽著程昱釗的手在不由自主地收緊,程昱釗甚麼也沒說,收攏了手掌。
回到家,歲歲一如既往。
吃過飯就和程昱釗看看書,玩玩積木。又嫌棄爸爸拼錯了位置,又說再錯一次就要扣分了。
拼完之後,歲歲認真稽核了一遍,在心裡的評分表上給了一個勉強及格的成績。
“爸爸今天表現還行。”
“就還行?”
“嗯。今天外出表現好,但是你樂高拼得很差。綜合一下,還行。”歲歲煞有介事地點評。
姜知和程昱釗被他逗得想笑,卻笑不出來。
洗漱完畢後,歲歲抱著特警車乖乖地躺進被窩裡。
房門被推開,程昱釗端著一杯溫牛奶走了進來。
牛奶放在床頭櫃上,他在床沿坐了下來,檯燈的光線調得很暗,程昱釗看著被子裡那一小團微微隆起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歲歲,爸爸今天想跟你聊聊天。”
歲歲眨了眨眼睛:“好哦,要聊甚麼?”
程昱釗調整了下呼吸,一字一句地開口:
“歲歲知道,當年媽媽為甚麼會帶著你離開雲城,去那麼遠的地方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