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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二百五十三章 幾十年

2026-04-21 作者:林禾安

第二百五十三章 幾十年

程昱釗不是沒想過。

可這畢竟不是切個發炎的闌尾,不是接根斷掉的骨頭。

那些東西割了接了,醒過來該吃止痛藥吃止痛藥,該罵護士罵護士,躺個十天半月就能下地。

肺不一樣。

關於肺部移植的所有資料、國內外文獻,PubMed上能查到的每一篇評審論文,每一個術後併發症的案例報告,他翻來覆去地查了無數遍。

風險太大,完全就是賭。

保守治療,還能賴上幾年。

做這個手術,沒準連手術檯都下不來。

到時候醫生從手術室裡出去,摘下口罩,對著門外等候的姜知說一句“我們盡力了”。

然後留姜知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消化這句話,再對醫生回一句“謝謝”。

秦崢可能也在,他還得宣佈遺囑呢。

至於他自己,會成為論文裡又一個統計樣本。

他怕原本還能看著她和兒子的那點時間,因為這種事就歸零。

他太貪戀這失而復得的家庭,寧願茍延殘喘,也不敢拿這僅剩的光陰去賭那個百分之五十。

姜知看著他壓低的眉眼就知道他在想甚麼。

利弊分析,機率和風險排列組合,最後大概就是得出個“不冒險”的結論。

保守治療,維持現狀,能活一天是一天。

姜知捧起了他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

“三五年,對你來說夠了嗎?”

她覺得自己沒辦法再陪他裝下去了。

她的歲歲每天半夜像個小耗子一樣,提心吊膽的來確認爸爸是不是還活著。

第二天該吃吃,該笑笑,一個字都不提。

這種事發生一次是心疼,發生兩次是殘忍。

要是再發生第三次,姜知覺得自己如果還在裝傻,她就不配做這個孩子的母親。

這麼小的孩子不應該操心這種事,他在半夜醒來的時候,唯一要操心的是明天能不能多要一塊巧克力吃。

“歲歲才四歲,三五年後,他連小學都還沒畢業。”

三五年後歲歲七八歲,剛上一年級或者二年級,書包太重背不動的年紀,放學的時候會站在校門口的人群裡踮著腳找家長。

程昱釗眼皮跳了一下,抿著唇不說話。

“如果你只打算陪他到那個時候,等他懂事了,他會怎麼想?他把所有的好運氣都給了你,你就只打算還他三五年?”

姜知摩挲著他眉骨上的那道舊疤。

“這對歲歲不夠,對我來說,更不夠。”

“程昱釗,我留下來,不只是想陪你走完這屈指可數的幾年。我要的是幾十年。”

姜知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我想看到歲歲考上大學,看到他結婚生子。我想在變成老太婆的時候,還能有個身體硬朗的老頭子陪我去樓下的超市買菜。”

程昱釗的嘴唇顫了顫,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明顯。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幾十年後,他們頭髮都白了,姜知會一邊嫌棄他走路慢,一邊挽著他的胳膊怕他摔了。

他在這個畫面裡站了很久,最後那個畫面像氣泡一樣,“啪”的一下。

碎了。

七十歲的超市不屬於他。

屬於他的是今天、明天、後天,以及這些天組成的有限的光陰。

姜知看到他眼底那層光一亮一滅的過程,沒再繼續說下去。

她不想逼他。

鬆開了手,故作輕鬆地笑笑:“專業的事還是聽專業的人說。過兩天我們去問問劉主任,好不好?”

程昱釗閉上眼睛,一頁頁的資料和機率在腦子裡翻了最後一遍,撥出了一口濁氣。

她永遠都在給他留臺階。

“嗯。”

他聲音低啞,額頭抵在姜知的肩膀上,身體乳的味道淡淡的。

他想,也許賭一把也不是不行。

萬一能多聞幾年這個味道呢。

難得的溫情時刻,手機接連不斷的震了起來,“嗡嗡”的聲音很吵人。

程昱釗皺了皺眉,決定不理。

他現在不想理任何人。

可那手機像是存心跟他過不去,震了四五下都沒停。

姜知隨意瞥了一眼,微信彈窗上顯示著一個熟悉的名字:林子肖。

這幾年來,程昱釗徹底淡出了那個曾經的圈子,但逢年過節,林子肖這些發小總還是會循例發來幾條邀請。

只是程昱釗一次都沒有去過。

“林子肖。”姜知出聲提醒了一句。

程昱釗嘆了口氣,拿過手機點開微信,是一條三十多秒的語音。

他沒有避開姜知,直接當著她的麵點了播放。

“釗哥,過年好啊!明晚聚聚唄,這都多少年了,聽鄧馳說嫂子回來了啊,你帶著一起來唄,還是老地方。”

程昱釗的眼神瞬間結了一層冰,眼底剛才還殘存著的溫情頃刻間煙消雲散。

“又是鄧馳說。”

他冷笑一聲,準備打字回絕。

開甚麼玩笑,好不容易才把人盼了回來,他才不可能帶姜知再去見他們受閒氣。

以前他遲鈍,反應永遠是事後拉著她的手說一句“他們不是那個意思”。

現在想起來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縫上。

“等等。”

姜知的聲音在他按下傳送鍵之前響起,她拿過他的手機,視線落在螢幕上。

一連串都是對面發的訊息。

普通節日問候,偶爾的飯局邀約,有那麼一兩條還算客氣的寒暄。

程昱釗的回覆都是:“嗯”、“不去”、“沒空”。

三個答案翻來覆去地用。

“你不用理會他們。”程昱釗眉頭緊鎖,保護欲前所未有的強烈,“這幫人嘴裡吐不出甚麼好話。”

姜知搖了搖頭:“你跟他說,我們去。”

“知知……”

他想反對。

林子肖酒品差,話還多,他們那些女伴也沒有一個對姜知友好過,鄧馳更不用說。

可姜知說:“你派人盯了鄧馳和喬春椿那麼久,他們除了在琅芳園那套空房子碰過頭之外,再也沒有動作。喬春椿上次在遊樂場被我警告之後,也消失了。”

“今天林子肖突然發這條語音,特意提到了鄧馳,特意提到了我。這根本不是單純的聚會,是鄧馳在借林子肖的嘴來試探你。”

至於試探的結果會流到誰的耳朵裡,他們心裡都有個人選。

程昱釗心裡轉了很多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拒絕,誰都不去。第二個念頭是他自己去,把該查的查清楚,把該撂的狠話撂完。

第三個念頭把前兩個全否了。

他可以替她擋一次兩次,擋不了一輩子。

上一次歲歲有驚無險,是喬春椿還有點人性,以後呢。

與其讓她以後自己面對,不如他陪在旁邊。

至少他還在。

“那就去。”程昱釗低聲說,反手將姜知拉進懷裡,“但是到了那裡,你必須跟緊我。如果覺得有一點不舒服,我們就走。”

姜知看他如臨大敵的模樣,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悶在他的胸口裡,震得他心尖發顫。

“笑甚麼。”

“笑你。”姜知在他懷裡仰起臉來,眉眼彎彎的,“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表情,就像要帶我去掃雷一樣。”

程昱釗沉默了一秒。

“差不多。”

他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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