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有福同享
程昱釗手裡還拿著那張紙，看著眼前滿是期盼和認真的眼睛，越看越模糊。
他伸出雙臂將歲歲用力地抱進了自己的懷裡，肩膀開始抑制不住地顫。
十三歲的墓園裡。
所有弔唁的人在儀式結束後魚貫離去，溫蓉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十六歲的程家。
那時程姚還在國外沒回來，程家沒有會對他好的人。過年的時候他一個人在臥室裡，電視裡放著春晚，餃子涼了他也沒動筷子。
三十三歲的文林路。
姜知離開的第三個除夕，他手邊放著兩個杯子，一杯酒是他自己的，另一杯是給她倒的，沒人來喝。
他一個人過了太久，每一個除夕他都告訴自己，不想要也不需要。
他把自己的心打包稱重，用理性的秤去量。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離不開的，血緣不能，婚姻不能，任何形式的情感聯結都不能。
他在那些獨自度過的深夜裡反覆確認這個結論，像釘釘子一樣，一遍一遍把它敲進腦子裡。
可歲歲的那張紙把所有的釘子全拔了出來。
壓抑的呼吸終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最終化作了壓不住的痛哭。
男人的眼淚滾燙，大顆大顆地砸在歲歲紅色的唐裝小襖上，洇開了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他還是沒忍住。
那個被遺棄在墓園裡，四分五裂的小昱釗，終於在這一刻被自己兒子的一張手繪紙片，一塊一塊重新拼湊完整。
不用再偽裝，終於敢在一個充滿安全感的環境裡釋放他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恐懼。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每一個人都聽到了程昱釗壓在歲歲肩窩裡的聲音。
沉悶、壓抑、支離破碎。
“這破春晚，聲音怎麼開這麼大，吵得眼睛疼。”
江書俞突兀地站起身，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扯過還在發愣的周子昂：“走，去陽臺看人放花去。”
周子昂被江書俞捏了一下手腕，心領神會：“啊對對對，看煙花。”
沙發上兩老兩少匆匆忙忙起身，一股腦全往陽臺去。
客廳裡，歲歲被程昱釗緊緊摟著，小身板被勒得都有點疼了。
他骨子裡繼承了程昱釗的那份鎮定，又有著姜知賦予他的陽光和溫暖。
他沒被父親的眼淚嚇到，語氣篤定：
“爸爸，我的運氣真的很厲害的，只要我給了你，你肯定就能一直陪著我和媽媽，拉過鉤的，我不會騙你的。”
程昱釗閉上眼睛，哭聲漸漸止住。
他鬆開歲歲，頗有些狼狽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好。爸爸收下你的運氣。爸爸答應你，一定……長命百歲。”
姜知一直坐在旁邊，沒有出聲安慰。
她需要做的，就是安靜地守在旁邊。
讓他知道，哭完了之後轉過頭來，她還在。
等程昱釗平復下來，她從旁邊抽過一張紙巾遞到他手裡：
“去洗臉。明天大年初一姑媽他們來了，要是看到你眼睛腫了，怕是以為我這大過年的還欺負你呢。”
程昱釗握緊手裡那張紙巾，轉頭看向姜知。
她目光平靜、包容，沒有嘲笑他的失態，只有懂他的理解。
礙於岳父岳母就在陽臺那扇推拉門後面，隔著一層玻璃都能看到兩個老人的背影，他終究沒敢做出甚麼出格的舉動。
應了一聲“嗯”，起身走進了洗手間。
陽臺上的四人見他走了，姜媽才進了屋。
一邊抹眼淚一邊嗔怪歲歲：“你這孩子，大過年的淨說些招惹人的話，看把你爸爸惹的……”
“我沒有說錯呀。”歲歲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裡說得不對，撲進姜知懷裡，“媽媽，對不對？”
姜知笑著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對，歲歲是最棒的男子漢。”
等程昱釗洗完臉重新回到客廳時，情緒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除了眼角還帶著些許紅，又恢復了那個沉穩可靠的模樣。
只是如果仔細看，就能感覺出他身上的那些沉痾舊疾全在剛才那一場痛哭裡順著眼淚排了出去。
後半夜的守歲，氣氛比之前更加輕鬆融洽。
江書俞和周子昂從陽臺回來後絕口不提剛才的事，拉著歲歲去玩從樓下買來的小煙花。
姜爸姜媽去煮餃子。
姜知和程昱釗站在陽臺往下看，仙女棒在暗色的雪地裡一閃一閃。
一個紅色的小球抓著仙女棒蹦蹦跳跳，江書俞在後面追著他喊“別跑，小心摔”，自己腳下先打了個滑，周子昂去拉他，結果兩人都摔在了地上。
很吵，很亂。
很開心。
“心情好點了嗎？”
姜知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樓下。
程昱釗點頭：“嗯，今天丟臉算是丟乾淨了。”
“沒人會笑話你。”姜知說，“程昱釗，歲歲挺像你的，有時候很固執。他給出去的東西，從來不會收回。”
她一字一頓地說得認真：“既然你接了他給你的運氣，以後就好好用。不準再輕易說喪氣話，也不準再覺得自己不配被愛。聽見了嗎？”
程昱釗定定地看著她，胸腔裡那種又酸又痛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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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樓下的三人回來了。
“雪又下起來了，幸虧只在樓下玩了一會兒，不然非凍成冰棒不可。”江書俞一邊搓著手一邊催著周子昂給歲歲脫掉沾了雪的外套。
姜爸端著煮好的餃子從廚房出來，招呼著眾人：“快來快來，掐著點煮好的，過零點了，吃餃子！”
餐桌上再次熱鬧起來。
歲歲鬧著要吃裡面包了硬幣的“福氣餃子”，結果那枚硬幣被程昱釗一口咬了出來。
“咯嘣”一聲。
小傢伙眼睛都瞪圓了。
“爸爸的運氣來了！”
他從椅子上蹦起來，拍著巴掌直呼：“我就說我的運氣很厲害吧！給了爸爸果然就靈了！”
姜媽笑著指他：“你這運氣還能管餃子裡面的硬幣？”
“管的管的！”歲歲振振有詞，“從小的開始管嘛，先管硬幣，再管長命百歲。”
程昱釗啞然失笑，把硬幣洗乾淨塞進了歲歲的小口袋裡，說這叫有福同享。
歲歲兩隻手捂著口袋，後半頓飯都在護著那枚硬幣。
程昱釗想，也許四歲孩子的運氣真的有甚麼特別的魔力也說不定。
至少今天這枚硬幣，他確實咬到了。
吃過餃子，時鐘已經指過了一點。
姜爸姜媽熬不動了，回了次臥休息。
清江苑的房子雖大，但除了主臥，也就只有一間次臥和一間兒童房。
給歲歲改的兒童房是小床，也睡不下兩個人。
“行了，餃子也吃了，年也過了，我們倆就先回去了。”江書俞拉著周子昂站起身。
姜知本想讓他們擠一擠或者打個地鋪，江書俞直接擺手打斷。
“打住啊，我好歹線上是網紅線下是總監，怎麼能睡地上呢。星河灣離這兒又不遠，我們很快就到了。”
程昱釗知道江書俞的性子，也沒有勉強：“正好我沒喝酒，我送你們。”
“別，您現在可是重點保護物件。”
江書俞上下打量了程昱釗一眼：“趕緊回被窩裡焐著吧，大過年的，別再哭鼻子了，我們家知知可不會哄男人。”
程昱釗難得地沒反駁他：“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給知知發個資訊。”
江書俞哼笑了一聲，推門走了。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周子昂替他撐起傘，江書俞縮著脖子往車的方向走，一邊叫代駕一邊嘴裡罵了一聲“鬼天氣”。
走出十來步，周子昂忽然說：“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