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我們找個時間一起死吧?
溫蓉看著上去的電梯,有些氣不過:“好心好意來看他爺爺,你看他這是甚麼態度?”
喬景輝不以為意。
在他看來,一個人的底氣是和身後的權柄成正比的。程昱釗現在的態度,不過是年輕人手裡還攥著點自以為是的驕傲。
“年輕人,有點氣性正常。等他明白權勢這兩個字在雲城代表甚麼,離了這些屏障,自然會學會怎麼低頭。”
他不緊不慢地走進電梯,語調溫吞。
“沒人能永遠仰著脖子做人。”
喬春椿站在後面,她今天臉上畫著妝,看起來氣色不錯。
沒人知道她藏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正不停地抖,也沒人知道為了維持這副“正常人”的模樣,她出門前吞了多少止痛藥和精神類藥物。
她一直低著頭沒說話,聽著那套官場哲學,唇角下壓。
電梯門一開,那些原本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看到喬景輝出來,議論聲戛然而止,語調默契地轉了一個彎。
“喬書記來了!”
“百忙之中還掛念著老爺子,您費心了。”
一群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有人伸手,有人躬身,阿諛奉承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名利場裡,所有人都長著一雙勢利眼。
裡面那個還沒嚥氣的老頭子代表的是過去,眼前這位能夠決定雲城未來幾年資源分配的喬書記,才是他們急需攀附的現在。
程姚坐在長椅上,看著那些平時在公司里人模狗樣的董事、靠著他們本家過活的親戚衝著喬景輝搖尾巴,眼裡的厭惡幾乎要溢位來。
喬景輝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程姚面前,語氣沉痛:“程總,節哀。程老先生這一輩子不容易,我們作為晚輩,無論如何都會幫襯著把這最後一程走好。有甚麼需要協調的,隨時開口。”
旁人紛紛交換了個眼神。
後續內部動盪不可避免,這麼個人物要來幫忙料理後事,明擺著是要在未來的股權變動和專案分配裡插一手。
這是進一步掌控雲城商業資源的大好時機。
所有人都知道,喬景輝和程奕曾經是同學,關係不錯。兩人一個從政一個從警,和程家也算互幫互襯了。
可程奕死後,誰也沒想到溫蓉那麼快就又嫁了喬景輝。要說這對男女之前沒點甚麼事,誰都不信。只是顧忌著三家人的顏面,一直不說罷了。
現在,喬景輝居然還想趁火打劫。
程姚抬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不勞喬書記費心,程家的門頭,程家人自己能撐得住。我父親還沒嚥氣,喬書記這些冠冕堂皇的話,還是留著以後去那些大會上說吧。”
這話把場面僵在了那裡。
奉承的聲音停了,幾個人尷尬地往後退了半步。
喬景輝也不生氣,淡淡地看了程姚一眼,轉頭去和旁邊的幾個股東寒暄。
溫蓉站在喬景輝身邊,完全不在意程家人的眼神。視線落在程姚那張疲憊的臉上,心裡冷笑。
老頭子一死,程姚手裡那點股份能不能服眾還是兩說。
這個位置,也該換個人坐坐了。
兒子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再換個聽話的,換個能讓他們重新把手伸程序家的代理人。
程昱釗一直站在視窗,沒出聲。
窗戶開了一條縫,細雪被風捲著吹進來,冷意稍稍吹散了些胸口的悶意。
“咳……”
他沒忍住,握拳抵在唇邊,壓抑地咳了一聲。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不急不緩,停在他身後。
“我讓王醫生幫忙調了你的病歷問了問,你的肺,其實爛得差不多了吧?”
喬春椿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程昱釗看著窗外的天空,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他現在的精力全留給了等待病房裡的訊息,以及盤算著怎麼快點回家。
喬春椿也不在乎他的冷淡。
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並肩站著,正好可以看到窗玻璃上倒映出來的程昱釗的臉。
這張臉,她從九歲那年開始就刻在了腦子裡。
哪怕後來他結了婚、離了婚、帶著一身燒傷從火海里爬回來,他依然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執念。
她看著他緊抿的嘴唇。
看著這個從小到大一直想要保護這個保護那個的哥哥,如今被病痛折磨得連大聲咳嗽都不敢,只能在這個角落裡苦苦掙扎。
喬春椿原本冰冷的手指漸漸回暖,心臟跳動的頻率不斷加快。
一種隱秘的愉悅感從她的脊椎一路向上攀爬。
就好像那個永遠在雲端的神明,終於失去了翅膀,直直地墜落下來。
他們終於處於同一個世界了。
“真巧啊。”喬春椿笑了一下,“我也爛透了,全靠藥吊著。哪天藥不管用了,也就完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程昱釗放在窗臺上的手。
她太渴望那種觸碰了。
太久沒有人握著她的手和她說“別怕”了,太久沒有人在她疼的時候著急地帶她去醫院了。
剛要碰到,程昱釗就把手收了回去插進大衣口袋裡。
動作乾脆,帶著明顯的嫌惡。
喬春椿的手指懸在半空,她盯著那處窗臺看了幾秒,慢慢地收了回來。
“哥哥。”
她忽然換了這個稱呼,聲音變得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跟在他身後跑的時候。
“反正我們兩個都已經到這一步了。醫生說,你這種病最後是會窒息死的,那得多難受啊。”
她轉過頭看程昱釗。
“你看,我每天也在疼。既然活著這麼受罪,那不如我們找個時間,一起死吧?”
她說話的時候出奇地平靜,不再是以前那種裝出來的柔弱可憐,也沒了瘋瘋癲癲的糾纏。
“死了就不疼了。死了,我們欠的債就扯平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她越說越快,“沒人能再把我們分開,姜知也不行。你也不用再去想那些讓你難過的人,不用再管任何事了。我們就爛在一起,在同一個坑裡,好不好?”
程昱釗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了她一眼。
走廊頂部的光打在他的眉骨上,在那雙眼睛裡投下一片陰影。
沒有喬春椿期盼的認命,恐懼,更沒有對她的憐憫。
只有冷漠和厭倦。
“你要死,自己找地方去死。”
他冷聲說:“我想活。”
喬春椿愣住了。
程昱釗眼底那一點細微的光亮是她從來沒見過的神色。
哪怕是在他和姜知的婚姻最穩定、他意氣最風發的時候,他的眼神裡也總是帶著一種死氣。
現在他都快死了,他又想活了?
“你想活?”
喬春椿掩著唇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程昱釗,你甚麼時候開始想活了?”喬春椿放下手,眼角笑出了眼淚,“為了姜知?因為她肯帶孩子來看你一眼,你就覺得你能重新回去過好日子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指著搶救室的方向。
“你別做夢了,她根本就不愛你,她只是看你可憐,她就是在可憐你這個快要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