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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勝負欲

2026-04-21 作者:林禾安

第一百九十九章 勝負欲

程昱釗從沒做過這種事。

他接過書,翻開第一頁照著上面的字乾巴巴地念,跟在警隊裡做彙報似的。

歲歲本來挺期待,聽了一會兒,翻身平躺著,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你講得沒有時爸爸好聽。”

程昱釗正準備翻頁的手指停在了紙張邊緣,合上繪本,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那時爸爸是怎麼講的?”他虛心請教。

歲歲想了想,比了個兔耳朵:“會學大灰狼叫,還會學小兔子哭。”

程昱釗陷入沉思。

他確實學不來這些。

在特警隊待慣了,見慣了真刀真槍和生死搏殺,習慣了在對講機裡簡短乾脆地彙報情況,他來不了那種軟綿綿的語調。

但不影響勝負欲起來了。

他在腦子裡快速搜尋著能吸引這個年齡段男孩的東西。

於是他問:“那爸爸給你講抓壞人的故事,聽不聽?”

歲歲眼睛亮了:“好!”

程昱釗就開始講。

只講雨林裡的泥潭,講怎麼在臉上塗滿油彩像變色龍一樣趴在草叢裡不動彈。講毒販怎麼在鞋底藏東西,講他們怎麼配合破門,怎麼用一根細細的繩索從天而降。

沒有童話裡的魔法,也沒有會說話的動物,這些危險真實的經歷,被他過濾掉了血腥的部分,用最平淡的語氣娓娓道來。

歲歲聽得入了迷。

“那個壞人手裡有槍,爸爸就躲在門後面。”程昱釗低聲說。

歲歲眨著眼睛問:“那你害怕嗎?”

程昱釗的話音止住。

那時候他孑然一身,心裡壓著沉重的秘密和對自己的厭惡,每一次出任務,他都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

生死對他來說是一個結果,沒有太多值得留戀的過程。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以前不怕,現在怕了。”

歲歲有些不解:“為甚麼現在怕?你不是最厲害的警察嗎?”

程昱釗看著兒子的眼睛。

“因為現在有歲歲了,還有媽媽。”

這是他這幾天在病床上反覆咀嚼出來的實話。

歲歲滿意地笑了。

他還太小,理解不了太深沉的牽掛,但知道爸爸是因為很在乎他和媽媽,才會變得害怕。

故事講完了,生物鐘也開始發揮作用。

歲歲打了個哈欠,眼睛慢慢閉上,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傳了出來。

程昱釗低頭看了很久。

姜知說,鷺洲那邊的幼兒園請了假,連著寒假一起,這幾個月他們都會一直待在雲城。

這意味著,在這段漫長的冬季裡,歲歲和姜知都會待在他身邊。

失而復得的喜悅太過濃烈,他一整天都感覺在做夢。

程昱釗伸出手指,碰了碰歲歲的臉。

熱的,軟的,會呼吸的。

觸感真實地順著指腹傳到心底。

他收回手,替孩子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客廳的燈還開著,電視音量調到了最低,姜知坐在沙發上等他。

聽見關門的動靜,姜知抬起頭,目光穿過半個客廳,直接落在他身上。

“睡了?”

程昱釗點點頭。

她又說:“過來坐。”

程昱釗這才敢走過去,坐在另一側。

剛才在飯桌上那點虛假的溫馨隨著孩子的入睡很快消散殆盡。

兩人中間隔著幾個抱枕,程昱釗又開始緊張起來。

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這樣怕姜知。

姜知把遙控器扔在茶几上,開門見山:“已經過了好幾天了,想好了嗎?”

沒提其他的廢話,就問他出院後的打算。

要麼辭職,要麼轉後勤管檔案。

在病房的時候他想得好好的,可真到了要抉擇的時候,他還是猶豫了。

“我不想辭。”程昱釗低著頭說。

這句實話他說得艱難。

姜知眉心微蹙,剛要開口就被他打斷。

“你聽我說完。”程昱釗傾身拉住她的手,語速很快,生怕她一動怒就沒耐心聽完後面的話。

“我去指揮中心,我明天就寫申請。”

程昱釗跟她保證。

“不出現場了,不去排爆,不去抓人,不去拼命。就在辦公室裡看資料,做研判。”

他頓了頓,觀察著姜知的表情。

“你要是非讓我去幫大哥,或者是天天待在家裡甚麼也不幹,那我可能廢得更快。”

姜知沒說話。

讓他去學著做一個圓滑的商人,或者當個遊手好閒的富貴閒人,確實是在折磨他。

她也不是非要逼他。

她只是被那一身傷嚇怕了。

怕哪天半夜接到醫院的病危通知,怕歲歲也要面對失去父親的痛苦。

“指揮中心。”姜知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嗯。”程昱釗點頭,“就在市局大樓裡,除了偶爾有大案子要加班,也沒甚麼危險。”

這聽起來是個還算體面的折中方案。

姜知問:“你確定?”

“確定。”

程昱釗說得斬釘截鐵。

其實早在醫院看到歲歲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沒退路了。

有了牽掛,就有了軟肋,也就有了畏懼。

一個開始怕死的人,確實不再適合衝在最危險的一線。

“行。”姜知鬆了口,把手從程昱釗掌心裡抽出來,身子往後一靠,“只要不去送命,其他的隨你。”

程昱釗聽見這話,鬱結散開,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去。

但他沒動,依然目光沉沉地盯著姜知。

“那你呢?”他試探著問。

姜知撩起眼:“我甚麼?”

“我工作的事解決了。”程昱釗大著膽子,身子又朝她那邊湊近了些,“那你呢?”

“我有甚麼事?”

“歲歲說,我有考察期。”

程昱釗也不要臉了,都豁出去了,還在乎這幾句話麼。

“你會一直在這裡嗎?要是你走了,我也沒法考察了。”

姜知站起身,語氣轉冷:“你別蹬鼻子上臉,你要是對這個安排不滿意,明天天一亮,我就帶著歲歲買機票回鷺洲。”

程昱釗立刻坐直了:“滿意。”

“滿意就去睡覺。”

姜知不想再跟他扯這些有的沒的,轉身往次臥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不許再拿鑰匙開我的門。”

說完,她進了房間,門在身後合上。

程昱釗反應半天才想起來她說的是哪次。

他坐在沙發裡,無奈嘆氣。

抬手摸了摸胸口,悶痛感還在,呼吸也有點沉重。但這會兒,那點疼好像也算不上甚麼了。

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他看著茶几上放著姜知給他分好的藥盒,早中晚,一次幾粒,分門別類,清清楚楚。

這種瑣碎的小事讓他心裡特別踏實。

準備回房的時候,他路過次臥門口,沒忍住停下來,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甚麼也聽不見。

這房子的隔音做得太好了。

當時裝修的時候,考慮到他經常值夜勤或者清晨出門,為了能讓她睡個好覺,特意讓人加了隔音棉。

萬萬沒想到現在防的是他自己。

程昱釗搖頭苦笑,倒也沒覺得多失落。

比起那每一個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夜晚,比起在鷺洲車裡守著的一夜又一夜,現在他和她之間,只隔著一道門,幾步路的距離。

能在同一個屋簷下呼吸,這就夠了。

這是姜知走後,他第一次在清江苑睡著。

沒有噩夢,也沒有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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