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死是甚麼
他愣愣地看著姜知,手裡的鈴鐺球骨碌碌滾到了茶几底下,沒了聲音。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四歲的孩子身上。
歲歲雖然小,但他其實甚麼都懂。
他知道媽媽因為那個人哭過很多次,也知道,那是爸爸。
可是媽媽以前不喜歡,所以他也不敢認。
現在……
歲歲抿著小嘴,看了看媽媽紅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的江爸爸和姥姥姥爺。
過了好半天,他才低下頭,小聲地問了一句。
“媽媽,如果我喊了,你會哭嗎?”
姜知心口一酸,把孩子用力抱進懷裡,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不會。媽媽不哭,媽媽高興。”
歲歲伸出小手,在姜知背上輕輕拍了拍,嘆氣道:“那好吧。”
“反正……他也挺可憐的。”
“既然媽媽高興,那我就勉強認一下吧。不過,他得答應我,以後一定要聽媽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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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姜知聽到程姚的聲音。
“昱釗,你得聽我的,這警服咱不穿了行嗎?守著你爺爺最後這點兒日子,回程家做個富貴閒人不好嗎?”
病房裡靜了兩秒,程昱釗開口回答:
“不行。”
“你要命還是要那層警服!”程姚氣得直拍床沿,“以前知知還在的時候,你要是能分出點精力顧著家裡,你們兩個也不至於鬧成現在這樣。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哪還有個人的樣?”
程昱釗說:“知知以前也是支援我的,這事兒跟工作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沒學好怎麼做人。”
歲歲扯了扯姜知的袖口,小聲問:“那個人是在罵叔叔嗎?”
姜知說:“不是罵人,是關心。”
“關心為甚麼要這麼大聲?”歲歲不解,“像浩浩媽媽那樣,叉著腰大聲說話就是罵人呀。”
“因為有些大人不聽話。”姜知看著那扇半開的門,語氣平淡,“如果不把聲音放得大一點,他聽不進去,也記不住。就像你不想吃蘑菇的時候,我是不是也要兇你?”
歲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自己走上前敲了敲門,又跑回姜知身後。
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幾秒鐘後,程姚平復過情緒的聲音響起:“進。”
姜知推開門,程姚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床邊,肩膀有些垮。她轉過身,臉上的愁容還沒收回去,先看到了姜知。
目光下移,又看到那個穿著明黃色羽絨服的小糰子。
姜知牽著歲歲往裡走了兩步,輕聲叫人。
“程女士。”
這一聲把程姚叫回了魂。
歲歲在姜知身後探出半個小腦袋,可那張臉,哪怕只露出半張,也足夠讓程姚看個清楚。
那眉眼,輪廓,簡直就是把小時候的程昱釗從照片裡摳出來一樣。
程姚的手在抖。
那天在留觀室門口聽到他們爭吵的那些話,又想起喬春椿說的,她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底。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
或許姜知這輩子都不會承認,或許她要等到孩子成年才能見上一面。
但最後她想著,如果知知不想說,她就一輩子裝聾作啞,絕不為了程家去逼迫這個受盡委屈的侄媳婦。
可當這個孩子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穿著鮮亮的小衣服,活生生的,熱乎乎的。用那雙酷似程家人的眼睛看著她時,還是讓她眼睛紅了個透。
程昱釗原本是閉著眼不想說話的,聽到姜知的聲音才皺著眉睜開眼。
視線在空中交匯,他也愣住了。
他知道姜知還會來,畢竟她心軟。但他怎麼也沒敢想,她會把歲歲帶來。
好一會兒,程姚才試探著往前邁了半步,又不敢靠太近,怕孩子認生。
“知知,這是……”
姜知把歲歲從身後輕輕拉出來:“這是姜綏。小名叫歲歲,剛滿四歲。”
歲歲很有禮貌,奶聲奶氣地喊:“姑奶奶好。”
喊得程姚眼淚差點沒忍住。
她是個明白人。
姜知既然把孩子領到了這兒,領到了程昱釗的病床前,那就是沒打算再藏著掖著。
“哎……哎!好孩子。”
程姚連著應了兩聲,摸了摸身上。
外套口袋,褲子口袋,還折回去翻了翻放在沙發上的包。
她來得急,滿腦子都是父親和侄子的病,身上除了手機和幾張單據,連個能拿得出手的小物件都沒有,更別提甚麼長命鎖、小金鐲這類見面禮。
程家這樣的門第,見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重孫輩,竟然兩手空空。
程姚有些懊惱,帶著歉意看向姜知:“你看我,甚麼也沒帶,真是老糊塗了。知知,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
姜知看著她這樣,心裡也不好受。
程姚是個好人。
從不拿長輩身份壓她,儘管離了婚,程姚對她的態度也一如從前。
“您別這樣,也不用準備甚麼,就是帶他來看看。”
程姚連連點頭:“看看好,看看好。”
知道這時候自己在這兒也是多餘,說了句上樓看看老爺子,就匆匆往外走,路過歲歲身邊時,終究是沒忍住,手在他頭頂摸了摸。
歲歲也不躲,仰著小臉任由她摸,特別乖巧。
惹得程姚心裡更是酸楚,忍不住回頭瞪了程昱釗一眼,恨不得再罵上他幾個小時。
門被關上。
姜知牽著歲歲走到病床前。
程昱釗靠坐著,精神看起來好了不少,鬍子刮掉了,頭髮也理過,忽略那一身病號服,看起來還是那個雷厲風行的程大隊長。
孩子就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突然有些惶恐。
他想,為甚麼總是在受傷的時候遇到歲歲?會不會嚇到他?會不會覺得這個爸爸太弱了,一點都不像個英雄?
“歲歲。”姜知低頭,手搭在兒子肩上,把他往床邊推了推,“去。”
歲歲仰起頭看了看媽媽。
姜知的臉色很平靜,沒有笑也沒有哭。
可歲歲就是知道這兩個大人都很難過。
他不明白,大人為甚麼總是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呢?
死是甚麼,歲歲只有很模糊的概念。
大概就像以前養的那隻小金魚,肚皮翻白了,不動了,被埋進土裡,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可是……
歲歲看著病床上那個高大的男人,眉頭糾結地擰成一團。
這人看起來明明像是能讓他騎在脖子上,再繞著遊樂場跑好幾圈的樣子,為甚麼媽媽他們都說,他可能要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