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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兩個問題

2026-04-21 作者:林禾安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兩個問題

姜知沒走。

程昱釗在這份沉默裡安下心來,很快就睡了過去,只是呼吸依舊不清淨。

他這覺睡得沉,姜知坐在陪護椅上,視線落在他臉上。

睡著的時候,他也沒那種又兇又冷的樣子了,那張臉依然英挺得讓人挪不開眼。

可他眉頭皺著,川字紋變深了,唇色發白,鬢角處也藏了銀絲。

也就是這個時候,姜知才真切地感覺到,他是真的病了,也是真的老了。

三十五歲,明明是男人最好的年紀。

大多男人這時候還在勾畫著未來,可他怎麼就被醫生說活不了很久了呢?

“情況糟糕。”

“不是能活幾年的問題。”

“連送醫的機會都沒有。”

說甚麼輸兩天液就能好,她騙了他,也不知道他信沒信。

床上的人還沒甚麼事,倒是姜知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真空的罐子裡,周圍的空氣被抽乾了,胸腔裡憋悶得發痛。

他躺在這兒,肺葉像是一塊正在慢慢風乾的海綿,一點點失去呼吸的功能。

只要他再逞一次強,再出一次任務,這塊海綿就會徹底硬化,讓他活活憋死。

看著看著,眼眶一熱,視線便模糊了。

她害怕監護儀上的那條綠色曲線突然拉直。害怕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程昱釗這個人。

害怕歲歲真的再也沒有爸爸,那個會穿著警服去幼兒園撐腰的人,變成一張黑白照片。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姜知回神,下意識地看向病床。

程昱釗似乎被驚動了,眼皮顫了顫,含混地喊了一聲“知知”。

“……我在。”

姜知應聲,在被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程昱釗聽到聲音,眉頭的褶皺鬆了一些,重新安分下來。

等到他呼吸平穩了,姜知拿出手機。

時謙:【還在急診嗎?】

姜知盯著那行字,許久才回復:

【不在急診了。在住院部,呼吸內科。】

訊息發出去不到兩秒,那邊回過來一條:【好,我過去。】

姜知站起身,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程昱釗,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在電梯門口等了一會兒,“叮”的一聲,時謙站在裡面,脫了白大褂,換回了自己的大衣,手裡還提著一個紙袋。

“還沒吃飯吧?”

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

手裡的紙袋遞過來,語氣溫和如常:“買了點熱牛奶和三明治,你多少吃一點。”

姜知搖搖頭:“沒胃口。”

時謙也沒強求,指了指安全通道:“那邊安靜,去透透氣?”

姜知順從地跟了過去。

安全通道里有些冷,時謙靠在窗邊的欄杆上,忽然說:“看來情況不太好。”

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以姜知的決絕,絕不會守到現在。

何況病房裡那個人的情況他也清楚。

姜知點頭:“和你上次說得一樣,肺纖維化,很糟糕。”

不是絕症,卻比絕症更折磨人。

走廊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時謙轉過頭,看著姜知的側臉。

她站在他面前,離他這麼近,昨天他們還說好等回了鷺洲就戴上戒指。

可他卻覺得她已經碎得拼不起來,渾身上下都寫滿了那個人的名字。

“所以,你走不了了,是嗎?”時謙問。

他輕聲細語的,更讓姜知迷惘。

“我不知道。”

“我恨他,又沒辦法看著他死。”姜知聲音哽咽,“我做不到留他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等死。”

哪怕是恨,也要人活著才能恨。

人要是死了,恨就成了無處安放的荒冢。

像是心有預兆,時謙輕輕嘆氣。

“嘴硬心軟。”

他評價道:“姜知,你這輩子,就輸在這四個字上。”

她可以因為失望而決絕離開,可以因為自尊而拒絕回頭,唯獨無法對那個人的苦難視而不見。

愛恨全是那樣濃烈,他們都活得太累了。

時謙苦笑,有些無奈:“知知,其實回雲城前,我和程昱釗打了個賭。”

姜知問:“賭甚麼?”

“賭你最後會選誰。”

時謙抬起頭,淡聲說:“我和他說,你和以前不一樣了,嚮往安穩。你需要的是一個情緒穩定的伴侶,一個完整的家庭。所以,你一定會選我。”

“那他呢?”

“他不信。”時謙笑了笑,眼底卻沒甚麼笑意,“他就和我賭你這幾年,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那時候我覺得他狂妄,自以為是。現在看來,贏的人是他。”

姜知蹙眉反駁:“我沒選他,只是……”

“只是你沒辦法扔下他。”

時謙打斷了她,不讓她說出那些更為自欺欺人的辯解。

“我不怪你,知知。”他向她走近了一步,“這不怪你。換了任何人,面對這樣的情況,都沒法走得乾脆。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我喜歡你的地方。”

“但我還是想問你兩個問題。”

姜知看他眼神變得格外認真,心跳快得有些失衡。

“第一個問題,從我們在這裡第一次相遇到現在,你有沒有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間,因為這幾年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而感到幸運?”

這個問題砸進心裡,姜知一時無言。

當然是有的。

很多次,很長時間。

在程昱釗沒有重新出現的那三年多里,只要歲歲高興,她其實無所謂之後的感情生活怎麼樣。

可她總覺得虧欠時謙太多,不止一次想過讓兩人乾脆有一個合法身份。

時謙總會面露沉思,而後彎著眼睛:“我沒關係,等你有一天能毫無負擔地帶著歲歲回雲城,我們再談這個問題。”

那個時候,姜知不知道自己心裡是甚麼感覺。

真的不知道。

說不上難過失望,也沒有輕鬆。

大概就是,都可以。

時謙不著急,可以。時謙著急,也可以。

但時謙這個問題指向的感情太明顯了,她答不出口。

姜知有些痛苦地捂住臉,還沒想出要如何回答才好,又聽:

“好,那第二個問題。”

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我父母去了瑞士,那邊的新專案有個專案名額,為期三年。如果我過去,手續很快就能辦好。”

“知知,如果我要走,你會帶著歲歲,跟我一起走嗎?”

姜知略微抬頭,露出一雙眼睛。

瑞士。

三年。

“三年……”她喃喃著。

剛才劉主任的話又響在耳邊。

程昱釗還能活幾個三年?

如果她走了,他又要怎麼折騰自己,之後在無盡的等待中,一個人數著日子,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點點消失。

等她三年後回來,或許看到的就是一塊墓碑。

到時候歲歲再問她程叔叔去哪兒了,爸爸去哪兒了。

她該怎麼說?

刺痛感順著神經爬滿全身,沉重,溼冷,激得她心跳越來越快。

時謙是個聰明人。

太聰明瞭,所以不需要她把那個“不”字說出口,他就已經聽到了答案。

深吸一口氣,時謙走上前,虛抱了她一下。

“我知道你是真的想和我結婚的。不用自責,我們都沒有錯。”

“別這副表情。”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既然做出了選擇,就別再回頭看我了。”

姜知渾身一震。

時謙鬆開手,指了指病房的方向:“回去吧,他還沒醒,沒人看著不行。”

姜知站在原地,腳下像生了根。

“那你呢?”她艱澀地問,“你要去瑞士了嗎?”

“我?”

時謙對她笑:“我是醫生,不管去不去瑞士,我還有自己的工作,總有病人需要我。”

“姜知,別覺得欠我甚麼,這幾年跟你和歲歲在一起,我是真的很開心。我還會去看歲歲的,不會有甚麼變化。”

說完,他轉身朝著電梯口走去。

直到電梯門合上,姜知才順著牆壁滑坐下來。

她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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