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同類
程昱釗看著手機螢幕上“轉賬已退回”的提示,以及那句備註,久久沒有動彈。
以前姜知說話也帶刺,那是她性格張揚,受不得委屈。
可那些刺從來都是向外的,從沒刺向過家裡,更沒有刺過他。
如今,她恨他。
把他和喬春椿一起,歸為了“死人”。
程昱釗閉上眼,腦子裡全是B超室裡那個一閃而過的背影。
其實就算那個人真的是姜知,他大概也是不敢上前的。
連一句“你好嗎”,他都問不出口。他怎麼有臉去見她。
“程隊?”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小謝探頭進來:“那個,溫阿姨帶著春椿來了,在接待室呢。”
程昱釗睜開眼,眉頭擰起:“她說有甚麼事嗎?”
“沒說。”
他臉色一沉,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接待室,溫蓉和喬春椿坐在裡面,面前擺著一次性紙杯,一口沒動。
見程昱釗進來,喬春椿眼神閃了閃,站起來:“昱釗。”
程昱釗沒理她,看向溫蓉:“我不是說過,不要再來隊裡找我嗎?”
溫蓉不悅:十幾天沒個影,電話不接,人不見面,我來看看你不行?你看看你現在,鬍子拉碴,像甚麼樣子。”
“我像甚麼樣子,不用你們操心。”
程昱釗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如果沒事,你們可以走了。”
喬春椿連忙說:“昱釗,你是還在怪我嗎?簡訊的事,我真的知道錯了,知知姐她……”
“閉嘴。”程昱釗打斷她。
他實在不明白。
那天晚上在喬家,她已經撕下了所有偽裝,把話說得那樣露骨,那樣難堪。
可為甚麼一轉眼,她又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戴上這副楚楚可憐的面具?
演了這麼多年,她到底累不累?
那天之後,喬春椿不斷給他發訊息,他遮蔽了她的號碼,她就換著號碼發。
最後,他只能將所有陌生號碼都設定成攔截。
然後溫蓉的電話就來了。
車輪戰,逼著他面對。
溫蓉見他呵斥喬春椿,護了上去:“春椿跟我說了,不就是幾條簡訊,總之結果都一樣,姜知就是沒保住孩子,她離家出走搞失蹤,現在倒成了所有人的錯了?”
程昱釗看著眼前這個護著喬春椿,對自己橫眉冷對的女人,垂下了眼。
她永遠是這樣,只看結果,不問過程。
就像當年,父親的骨灰剛下葬,弔唁的賓客都沒散去,她就已經為自己的下半生規劃好了錦繡前程。
“溫蓉。”
這聲連名帶姓的稱呼讓溫蓉一愣:“你叫我甚麼?”
程昱釗問:“我一直想問你,你為甚麼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姜知。就因為她家沒錢?”
“甚麼?”
“你喜歡錢,我知道。我爸的撫卹金都給了你,爺爺也給了你股份,還不夠嗎?你改嫁,喬景輝給你的彩禮和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還不夠嗎?”
這些話,他在心裡盤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問出口。
因為那是他的母親。
他曾以為沉默和順從,就能維持表面的和平。
直到姜知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平衡。
溫蓉對姜知的不喜,是從第一次見面就寫在臉上的。
程昱釗也都看在眼裡。
起初,他覺得無所謂,因為溫蓉不只不喜歡姜知,同樣也不喜歡他。
兩人本來也很少會見面,互不影響。
現在他才明白,他錯了。
溫蓉不是不接受姜知,她是不接受任何沒有交換價值的人。
所以她可以在姜知流產後說出“省心了”這種話,可以今天還能如此平靜地坐在這裡,放任喬春椿。
溫蓉蹙眉。
自從姜知流產之後,他就越來越不對勁。
“程昱釗,你最近是不是瘋了?”
喬春椿見氣氛僵持,勸道:“媽媽,您先去車裡等我吧,他心情不好,我勸勸他。”
溫蓉看了面色沉鬱的兒子一眼,拿起手包站起身,從程昱釗身邊走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再看他一眼。
接待室的門關上。
喬春椿臉上的柔弱和委屈一點點剝落,露出面具下冰冷偏執的底色。
她走到程昱釗面前,歪了歪頭,笑著問:“真的離婚了呀?”
她問得隨意,程昱釗也沒回答。
“你看起來有點可憐。”喬春椿抬手去碰他的下巴,被他偏頭躲開。
她也毫不在意,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繞著他走了一圈。
“你和姜知不合適,你根本不知道她要甚麼,也不知道怎麼愛人。”
她停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她把你拉黑了,人也躲起來,你是不是特別生氣?”
程昱釗依舊沉默,放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氣壓越來越低。
喬春椿當感受不到,自顧自地說下去。
“她那種性格的人,被你扔下那麼多次,心早就死了。你還一個人在這裡難受甚麼呢?”
說到這裡,她唇角笑意加深:“不過我喜歡看你這個樣子。這可比看你跟她在一起,要讓我高興多了。”
程昱釗冷著臉:“你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他想不起來了。
那個最初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叫他“哥哥”的小姑娘,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眼前這個他完全不認識的怪物。
喬春椿聞言,竟然真的認真想了想,笑了一聲。
“不知道。”
程昱釗漠然點頭,轉過身背對著她,下了逐客令。
“出去。”
喬春椿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又停住了。
“程昱釗,你也不用這麼說溫蓉,因為你和她,都一樣。”
門開了,又關上。
程昱釗還維持著那個背對門口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剛剛才言之鑿鑿地宣判了溫蓉的罪狀。
可轉眼,喬春椿就告訴他,他們是一類人。
一樣嗎?
程昱釗苦笑。
溫蓉為了錢,可以拋棄死去丈夫的過往,可以無視兒子的痛苦。
而他呢,為了一份所謂的責任,連人都看不清,一次又一次地把姜知丟下。
他和溫蓉,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程昱釗蹲下身,將臉埋進了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