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倒貼五年
雲城交警大隊。
姜知坐在事故處理大廳裡，右耳朵裡的鳴響還沒停。
五分鐘前，江書俞攔她沒攔住，她剛上車起步就撞進了酒吧門前的護欄。
氣囊沒爆，但慣性還是讓她的額頭磕在了方向盤上。
江書俞被嚇得不輕，一邊拽她下車一邊罵：“姜知你真是瘋了，為了個不回家的男人，你要把命搭進去？”
姜知聽不見江書俞在說甚麼，她眼神發直，手裡還握著手機。
螢幕是黑的。
她給程昱釗打了第八個電話，那邊依然是無人接聽。
這種事兒在這半年裡成了家常便飯。
最開始她還能給自己找到理由，他可能在執勤，可能在開會，也可能在某條偏僻的公路上處理一起嚴重的事故。
可這次不一樣。
大概是因為夜深人靜，程昱釗接電話的時候她隱約聽到了對面的聲音。
年輕的女人，語調軟綿綿的，沒說兩句就開始低聲啜泣。
姜知還沒來得及問一句“是誰”，程昱釗就已經坐起身，披上外套就出了門。
這一整天，微信訊息像石沉大海，電話撥過去永遠是無人接聽。
她越想越氣，在酒吧喝了半瓶威士忌，抓起車鑰匙就衝了出來。
結果就被帶到這裡來了。
“嫂子，您這……真的超標太多了。”
負責值班的交警叫小謝，是程昱釗帶出來的徒弟。
他看著檢測儀上顯示的紅字，手裡的筆都不知該往哪兒落。
“嫂子，程隊剛出外勤回來，正往局裡走呢。”
姜知靠在椅背上，醉醺醺地歪著頭笑：“該關就關，該罰就罰唄。”
江書俞在一旁黑著臉將小謝拉到一邊。
“辦事辦事，小謝警官，對不住，她是喝酒了，但這半米都沒開出去呢，停車場都沒出。我們認罰，修護欄扣駕照都沒問題。可是你看她磕的，總得讓我先帶她去醫院拍個片子查查有沒有腦震盪吧？”
小謝一臉為難。
交警大隊上下沒人不認識姜知。
她倒追程昱釗的時候，動靜鬧得整個局裡皆知。兩人結婚後，姜知時不時提著打包好的夜宵來局裡探班，隊裡這幫小年輕沒少跟著沾光。
江書俞作為她的頭號男閨蜜，也跟著來過幾次，大家也都眼熟。
平時有點小刮蹭小違章，小謝看在程隊面子上能行個方便。但這數值都要趕上醉駕了，還撞爛了公共設施。
大廳裡監控探頭亮著紅燈，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人放走。
尤其是這還是程隊的老婆。
“這真不行，還是等程隊回來了再說。”
聽到“程隊”這兩個字，姜知胃裡又是翻江倒海地疼。
她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他們剛結婚那會兒。
那時候程昱釗還沒這麼冷。
他那時候話也少，但至少眼裡是有她的。
領證前一天晚上，姜知問他：“程昱釗，過了五年十年，你對我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
程昱釗沒說話，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呼吸沉沉地落在她鼻尖。
但姜知覺得他在心裡說了不會。
五年來，她盡心盡力維持這段感情，以為程昱釗只是性格冷淡，不善表達。
她一次次寬慰自己，只要他在自己身邊就好。
可昨晚那個電話撕開了這種自我欺騙的表象。
程昱釗不是沒有情緒，也不是不會表達，他只是把熱情留給了電話那頭那個哭泣的女人。
大廳的感應門劃開，幾個穿著反光制服的男人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人肩寬背直，身形高大挺拔，制服外套上還沾著未化開的雪粒。
程昱釗摘下手套，把車鑰匙扔在吧檯上。
小謝趕緊站直了身子：“程隊！”
程昱釗應了一聲，目光隨意掃過大廳，在看到坐在長椅上的姜知時，步伐一頓。
姜知的頭髮凌亂，額頭也腫了一塊。
“怎麼回事？”
小謝支支吾吾：“嫂子……在南街那家酒吧停車場撞了護欄。吹了儀器，數值有點高。雖然沒上主路，但這流程……還得走一遍。”
程昱釗眉心向下壓了壓，大步走過去，停在姜知面前。
陰影蓋下來，姜知遲鈍地抬起頭，花了很久才讓渙散的焦點重新聚攏在眼前的這張臉上。
那雙狹長凌厲的眼睛正垂眸看著她。
看著這張臉，姜知心裡一陣陣的疼。
昨天明明只是個普通的週二。
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不是甚麼紀念.日，連個節氣都不是。
就是個普通的週二。
早上他出門前還給她準備好了早餐，囑咐她天氣降溫，出門的話要多穿衣服。
一切都還在正軌上。
可他偏偏接了那個電話。
一想到昨晚他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姜知就覺得肺裡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這大半年來，這種隨時隨地被他扔在原地的失重感快把她逼瘋了。
姜知不吵也不鬧，就這麼仰著臉看著他，眼裡浮起一層水汽，變成大顆的眼淚流了滿臉。
江書俞在一旁看著心疼，伸手去拉姜知的胳膊：“行了，車留在這讓他慢慢查，我帶你去醫院。”
程昱釗抬手擋在江書俞的胳膊前方，將他的手隔開。
江書俞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程隊長這是幹甚麼？辦案啊？她車還沒開出停車線就撞了，頂多算個毀壞公共財物。”
程昱釗也不理他，蹲下身檢視她的額頭。
很明顯的一塊淤青，在白皙的面板上非常扎眼。
他皺起眉，指腹虛虛貼上去：“怎麼弄的？”
等了十幾秒，沒有聽到姜知的回答，他又叫她：“知知。”
這兩個字像個開關，姜知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為甚麼不接電話。”
程昱釗目光暗了暗：“出警，手機沒電了。”
“你騙人。”姜知低聲呢喃，眼淚全砸在手背上。
出警、沒電、沒聽到。這些理由在過去半年裡被他翻來覆去地用。
她聽膩了，不想再相信了。
江書俞冷笑出聲：“程隊出警還挺挑時間，專挑半夜女人打電話的時候出。”
小謝立刻轉過去假裝去整理桌上的登記冊，恨不能整個人縮排桌子底下。
程昱釗終於抬眼看了江書俞一眼。
可他依舊是神色平平，好像她的委屈、她的憤怒、都是她為了引起他注意而做出的荒唐舉動。
“謝，走程序。”他站起身，對著小謝交代：“車先扣下，罰單開好明天早上放到我辦公桌上。南街酒吧那邊的護欄損壞情況去核實，按原價賠償。”
小謝連連點頭。
交代完，他重新彎下腰，手臂直接穿過姜知的腿彎和後背，稍微一用力，將人從排椅上抱了起來。
姜知失重，本能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他身上有很淡的菸草味，還有外面的風雪氣。
這是她依賴了五年的懷抱，無數次她在這個懷抱裡入睡。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眼淚很快就把他的襯衫領子浸溼了一大片。
江書俞一步跨上前，攔住他們的去路。
“程昱釗，你把話說清楚。”江書俞一點面子沒打算留，“她為了你，把自己灌成這樣去撞牆。你要是說不清楚那個電話是誰打的，你今天帶不走她。”
程昱釗抱著姜知的手臂緊了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酒精和撞擊的後遺症讓她昏昏沉沉，姜知已經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緊皺著。
她靠在他懷裡，呼吸開始變得沉重，也沒有力氣去參與接下來的對話了。
程昱釗在沉默中邁開了步子。
“喬春椿。”
江書俞愣住：“誰？”
他確定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又隱隱覺得在哪裡聽過。
“這女的是誰？你前女友？還是你養在外面的情兒？做甚麼的？模特？網紅？”
程昱釗眉頭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