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生活:互相容忍
過年了。
並沒有甚麼年味。
只有下午時分,蘇夢枕問她,要不要參加晚宴,鍾靈秀斬釘截鐵地說了句“不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既然不去晚宴,中午就多吃兩口,順走兩塊糕點當晚飯。
練功、練功、練功。
洗漱,梳頭,吃點心。
沒事可幹,偷偷摸摸把在書房翻到的啟蒙書拿出來,描一描繁體字。
難怪要簡化字型,繁體字連在一起認識,分開完全記不住。
吱呀。
門被推開,她眼疾手快地掀起褥子,把書塞到下面,繼續啃冷掉的點心。
蘇夢枕一個人回來了。
他脫掉斗篷,安靜地洗漱,然後坐到自己的椅子裡,透過明瓦看著外面。
鍾靈秀看看他,再看看窗戶,小心翼翼地湊近,細開一道縫。
淡淡的梅花香飄了進來,還有遠處紅似火的梅花。
“那邊是甚麼地方?”她問,“好多梅花,還有屋子。”
蘇夢枕道:“踏梅尋雪閣。”
“甚麼東西?”鍾靈秀迷惘,“踏雪尋梅?”
“沒說錯,踏梅尋雪閣。”他平靜道,“六分半堂,雷純住的地方。”
“……”為甚麼要多這個嘴!
她用力按攏窗扉,把剩下的點心全塞嘴裡。
“當年,迷天盟一家獨大,金風細雨樓倚靠六分半堂,才能在京城取得一席之地,我和雷純的婚事,就是那時候由我父親和雷損訂下。後來我父親死了,兩家勢同水火,非血不能洗清,我認為沒有和好的可能,就去找雷損退婚。那次,我見到了雷純。”
他道,“她就在踏梅尋雪閣裡彈琴,美麗,機變,於是我改變主意,決定娶她做我的夫人。”
“……”她灌口熱茶,心想,世仇又純愛,沒救了。
蘇夢枕還在說:“我第二次見她,是我和雷損決定以她為誘餌,引出迷天盟的關七,第三次,就是跨海飛天堂,我殺了她的父親。”
“甚麼東西?”故事太抓馬,她忍不住插嘴,“拿她做誘餌?你真的愛她嗎?她愛你嗎?”
“現在她對我只有恨。”他回答,“大概每天都盼著我死吧。”
每當想起這一點,蘇夢枕心中都會泛起嘲弄,他愛她,卻殺死了她的父親,她日日夜夜盼著他死,正如過去,他日夜盼著娶她為妻。
可憐、可笑、可悲。
“其實,殺人的不是你吧。”鍾靈秀回憶,“如果這事有隱情,會和好嗎?”
蘇夢枕笑了:“和好?怎麼和好,她讓我吞併六分半堂,還是我允許她入主金風細雨樓?我們早就不死不休。”
“越是這樣,才越難釋懷。”她嘆氣,“本來兩情相悅,偏偏造化弄人,一輩子都放不下。”
“聽起來你很有經驗。”他微嘲,“嫁給我之前,你也有忘不掉的人?”
鍾靈秀懨懨道:“我生病的時候到處求神拜佛,許了很多願,甚麼用一輩子的愛情換一個健康的身體,願意每天朝九晚五辛苦工作,只要能活,可以發不了財,所以現在,我沒有愛情,每天累得要死,還一文錢沒有。”
“那你的人生還有甚麼意思?”蘇夢枕問,“生存和活著,是兩回事。”
“我也知道沒意思,要你說?”她悻悻然道,“可小命都沒了,想有意思也沒機會了,我能怎麼辦?”
假如她的穿越是老套路,為推開馬路上的小孩/被歹徒挾持/救貓咪,都不至於這麼耿耿於懷,可她只是上了個廁所,景區的廁所,門一推一開就這樣了。
殘血穿武俠,年紀也大了,也不是熟悉的故事背景,沒有喜歡的人物角色,掛也沒有。
越想越覺得苦,比黃連還苦。
她忍不住報復之心:“你的人生有甚麼意思?”
蘇夢枕回答:“我打敗了雷損,把金風細雨樓變成江湖第一大幫派,有很多肝膽相照的兄弟。蔡京一直想對付我,可我還好好活在這裡。”
她幽幽道:“她恨你,你不能和她在一起。”
蘇夢枕看向窗外的梅花,良久,說道:“我們在一起,未必會有好結果。”
“婚姻才是為了結果,相愛不是。”鍾靈秀駁回,“愛是為了不辜負自己。”
-
年過完,春天就到了。
鍾靈秀初步學會了紅袖刀的招式,能標準地施展出來,真氣執行路線都對。而她的病情也隨著真氣累加,逐漸穩定,好像回到發病初期,時常不舒服,渾身疼痛,但都可以忍耐。
蘇夢枕的病也在轉暖後稍稍好轉。
然後,他就出去了。
回來一身血。
樹大夫又來了,茶花、沃夫子、師無愧、楊無邪都在屋外,四個人嘀嘀咕咕。
“是雷家的人。”
“好在早有防備。”
“雷姑娘也是未念舊情。”
“訊息走漏……”楊無邪才起個頭,餘光瞥見鍾靈秀端著空藥碗出來,立時住嘴,若無其事地笑道,“夫人別擔心,公子沒事。”
鍾靈秀和他演,一臉欣喜道:“是嗎,那太好了,打擾你們了,我這就走。”
她光速把碗放回原位,結結實實地合攏門扉。
茶花很愧疚:“她是不是聽見了?”
沃夫子低聲提醒:“以後可不能再提雷姑娘了。”
師無愧道:“公子已經成婚,和雷姑娘再無瓜葛,有利害的只有雷總堂主。”
“都怪我多嘴。”茶花像做錯事的孩子,不安道,“公子和夫人相處得挺好,要是為我這話……唉。”
沃夫子驚訝:“處得很好?”
茶花點頭:“天天待在一起,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
沃夫子笑了:“這可真難得。”
蘇夢枕性情孤傲深沉,喜歡一個人在玉塔待著,誰想成婚三個月,兩個人居然能日常共處……不可思議,難道真的同是病人,比較有共同話題?
沃夫子心裡記掛,樹大夫出來後,單獨留下來說了兩句可有可無的公務。
而後才道:“今年清明,公子帶夫人一塊兒祭拜老樓主麼?”
醉翁之意不在酒,清明還早得很,蘇夢枕看向從小陪伴自己的老人,平淡無波地回答:“應該。”
沃夫子欣慰道:“老樓主知道公子順利成親,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蘇夢枕沒有顧左言他,平鋪直敘道:“或許吧,她足夠聰明,足夠簡單,品性也好,我運氣不錯。”
他喜歡交聰明的朋友,也喜歡聰明的女人,如今成了親,又覺得聰明也要分做人和做事。郭東神雷媚是前者,聰明得有幾分狡詐,雷損就是錯看她,才會在最後關頭被反殺。
他的這位新夫人,卻是做事聰明,能動腦子,武功有不明白的地方,會自己琢磨,想辦法弄懂,做人卻有些自我,到今天也不肯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也堅決不問他的名字,由著性子來。
這樣的性格,難免有令人為難的時候,比如那天清晨,冷不丁說破了他對雷純的感情。
但世事哪有十全十美。
他一向認為,人要有真性情,沒有性格的人,決不能深交。
只不過……夫妻至親,離得太近,或多或少被侵擾。
這也沒甚麼辦法。
她不是一個漂亮名貴的花瓶,放在角落就能忽略。
她是活著的花草,一有陽光水分便起死回生,自顧自開了花。
花本就香,怎能怪它芬芳。
“都挺好的,”蘇夢枕回神,淡淡道,“你們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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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靈秀並不知道蘇夢枕的複雜心情。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中國好室友!
只要能自理的事,就自力更生自己解決,不麻煩任何人,實在搞不定的事就不給人添麻煩,比如她洗澡,很少自己開口要熱水,都是跟著蘇夢枕的節奏。
他身體不好,注重保養,能洗澡就會洗澡,這樣就不用麻煩別人再鋪張一回,等他洗完再快速洗一回就行了。
樹大夫隔三差五上門,她不舒服都自己忍著,等大夫給他看完,再順便給自己看一下,改個藥方。
不認識的字就抄下來,下次看到前後通讀,半蒙半猜,肚子餓也不會主動要點心吃,都是早飯多拿兩塊,餓的時候對付一口。
反正非常有寄人籬下白吃白喝的自覺。
大概是她的懂事“感動”了蘇夢枕。
春天到來的時候,他問她:“你要學輕功嗎?”
“要!”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來,她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鏗鏘有力地回答,“教我!”
“小寒山派的輕功叫瞬息千里。”蘇夢枕道,“三個要訣,輕,快,穩。”
他讓她跳椅子,不能用腿,要提氣縱上去。
“讓真氣帶著你上去。”他善良一回,掌心貼著她的後背,輕輕把她送上去,“像這樣。”
“明白了。”她醍醐灌頂,就和吊威亞一個道理,只是威亞是鋼絲,真正的輕功是體內的真氣。
然後就開始天天蹦椅子。
磕磕碰碰三五天,成功。
蘇夢枕:“換桌子。”
這次十天。
然後,“樓梯。”
半個月。
高度終於入門,改成長度,屋裡靠牆擺兩把椅子,從這邊縱到另一邊。
摔跤的次數變多了。
椅子不高,摔殘不可能,淤青卻在所難免,有時候磕地上,有時候磕椅子角,真不知道哪來這麼多邊邊稜稜,好幾次磕腳趾頭,疼得直飆淚。
但功夫不負有心人。
暮春時節,她脆弱的小身板結實了一點,終於、終於、終於走出了象牙塔。
蘇夢枕帶她到後山,祭拜兩棵松柏下的墳冢,然後穿過幽徑,來到一個簡陋的草廬。
“那裡埋的是我父親,這是我以前守孝的地方。”他簡單介紹一句,馬上道,“接下來,你要上樹練。”
鍾靈秀環顧四周,樹和數之間的距離倒是不遠,就是高得很:“摔下來會斷腿吧。”
“會。”蘇夢枕掃開草蓆的枯葉,“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能練輕功——現在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