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生活】
節目剛錄了一個開頭。
左勝男這時候要走,幾乎是等於放棄了金詩瑤,甚至連帶還會影響周俊宇。因為接下來一天要錄製的是經紀人帶著自家的藝人爭取由唐木帶領的編劇團隊出的表演片段。
如果左勝男不在,還爭取甚麼呢?
雖然說有一個演員會因為爭取不到片段而失去表演的機會,可是爭取的過程才是看點啊,左勝男不在,那麼讓金詩瑤失去這個機會才是整個節目組的最優解。左勝男與金詩瑤應該都明白這一點。
可是,那是左勝男的兒子,就像是金詩瑤當初可以不管不顧地去找自己的母親,金詩瑤這時候也只有一個態度,且是完全發乎於心的態度,那就是讓大壯連夜開車送左勝男去醫院。
當然了,休息室內,左勝男閉著眼睛,並沒有說話。
她在思考,不同往日,今天的事,必須要叫她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選擇,她其實有點羨慕金詩瑤,因為當初金詩瑤其實還有自己站在身後,如今自己呢,也只能依靠自己。
對卡卡,她虧欠太多了,任何一個母親,對急病在院的孩子,都應立時奔赴,可是,金詩瑤周俊宇不是她的孩子嗎?這一去,既耽誤了他們的前程,也會叫節目組難堪,這一去,去幾天呢,當初金詩瑤母親車禍,左勝男倒是做了安排,那就是如果路上金詩瑤母親去了,金詩瑤需要馬上回來拍攝,可是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這份難有多難,才明白這份痛有多痛。
左勝男知道,自己已經做了選擇,那就是要回去陪卡卡,這幾乎是一個母親最本能的選擇。只是,她希望自己能儘可能地安排好這邊的事。
只是,要怎麼安排呢,能怎麼安排呢,自己在,尚且被俠姐殺得亂了寸心,自己不在,金詩瑤這隻小綿羊,豈不是被這群餓狼給分食了。
睜開眼,休息室裡,金詩瑤在,小草在。
周俊宇剛表演結束,與阿一一起接受採訪,這時候左勝男應該是去陪著的,當然了,這是真的顧不上了,而且這種採訪,左勝男相信,周俊宇是能應付得來的。
金詩瑤坐在左勝男身邊,左勝男已經把事情告訴了金詩瑤,這幾分鐘,也是金詩瑤腦子轉得飛快的時刻,不過金詩瑤很堅定,看到左勝男睜眼,她馬上說了一句:“左姐,您快回去吧。剛才小草叫大壯去加油了,加完油回來,您就出發。”
左勝男是欣慰的,她說:“瑤瑤,我這一走,你在這個節目的前途,你想過嗎?”
金詩瑤很篤定地說:“我想過的。”
左勝男以為她要說出“大不了退出”之類的話來表忠心,卻沒有想到,金詩瑤說:“左姐,您就算不在現場,我們也不會輸的。”
左勝男愣了一下,金詩瑤繼續說:“左姐,不是說您不重要,而是我想了。您就算不在現場,也可以助我上青雲的,您的威名在,別人也不會太明目張膽地欺負我,而且您不在現場,您就是在暗處!我覺得優勢在我們!”
這番發言,確實是叫左勝男覺得意外。她很尊重金詩瑤,在心裡慢慢消化她說的這番話。
小草這時候插嘴了:“左姐,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左勝男看向了這個向來野心勃勃的年輕人,看看在這個時機,她又有甚麼表現。
小草說:“左姐,我陪您去照顧卡卡。一個是我覺得您還要處理工作,我可以幫您處理瑣事,另一個,我們都走了,金金會顯得很可憐,但是這同情分,也是分啊!而且我們都不在,金金其實壓力會小很多,就算有甚麼差錯,大家也會理解她。”
這一番見底,不是左勝男,也是左勝男,這讓左勝男覺得很欣慰,其實她的這些為人處世之法,也無非是集合了這些年遇到的那些優秀的人的品格。所以其實不是左勝男有多厲害,而是左勝男能吸收與化用,當她聽到小草提出的這個思路,她是真的從心底覺得,很驕傲。
正說著話呢,周俊宇進來了。
左勝男是第一時間把自己兒子出事的訊息告訴了團隊的人,資訊共享是彼此信任的基礎。
周俊宇甚至都沒來得及卸妝,坐下,他便是說:“左姐,我陪你回去。下次的錄製是回來演片段,我再回來好了。”
左勝男說:“我確實決定要回去的。但是我自己回去就好。小草,你不用陪我,這段時間,你就給周老師做做執行。”
左勝男看著小草的眼睛,她接著說:“你放心,以後我還是想你來幫助瑤瑤的,所以你去周老師身邊鍛鍊鍛鍊也挺好的。”
既然左勝男這樣安排了,周俊宇也沒有堅持,而左勝男確實也覺得小草說得對,所有人都走了,連助理都不給金詩瑤留,只要金詩瑤能扛過這道關,那一定是浴火而生,鳳凰起舞。
與內部商定完畢,左勝男去找了導演組,換做別的任何理由,導演組都不會放左勝男走,他們也知道,換做別的任何理由,左勝男都不會走。左勝男說要走,一定是於人於己都安排好了。
導演組於是直問了一個核心問題:“你走了金詩瑤怎麼辦?”
左勝男說:“金詩瑤繼續參加節目,我也會用線上的方式參與的。也許,這也是一種展示……”
導演組馬上會意了,是啊,所有經紀人與演員的工作中,一定會有諸如工作人員缺席的情況存在,那考驗經紀人與演員之間真正的默契與團隊協作能力的時候就到了,這就是一個絕佳的視窗。
左勝男自然不會讓節目太吃虧的,她說:“當然,你們願意來跟拍我線上與金詩瑤周俊宇工作,我樂意的。”
導演組儘量面露難色:“這會不會不好。”
左勝男說:“我兒子生病的事,不用拍,一筆帶過,讓大家明白就好,至於我工作的部分,你們能放我回去,怎麼拍都可以。”
導演組本來是大為錯愕,現在卻又有一種柳暗花明的豁然之感,甚至心底有一種太好了的歡呼。當然,左姐的兒子重病,笑是笑不出來的。
導演說:“左姐,您趕緊回去看孩子,這些我們都再商量了。”
從導演組辦公室出來,森哥奔了過來,很急切地問左勝男:“怎麼回事。說你要走,大姐,你這是哪一齣啊?”
左勝男言簡意賅:“我兒子生病了,我要回去。”
森哥愣住了:“導演組同意了?”
左勝男故意逗他一下:“我給了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森哥,我不在,能照顧金詩瑤的地方,你會照顧的吧?”
森哥說:“那是當然……哎,金詩瑤與陳天,不是競品。”
左勝男說:“你這個回答倒是實在。那我先謝謝你了。”
往外走的時候,瞧見了等在門口的俠姐。
俠姐等在那,沒說話,遞過來一杯熱咖啡,左勝男接過了,只覺得心口一熱,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說甚麼。
跟著俠姐的時候,許多次了,甚麼事情上受挫了,或者出發去挑戰一件難事了,俠姐不會說太多,一杯熱咖啡,便是所有。
即使今天,各為其“主”,左勝男即使被俠姐算計了一番,也並沒有因此覺得灰暗,反而是俠姐的一杯熱咖啡,更叫左勝男明白,自己的十八般武藝,都是她教的,根本沒有懷恨之心。
大壯開車疾馳。
左勝男已經瞭解到,卡卡是突發惡疾,現在醫生也沒有弄清楚原因,但這一定是上天為左勝男按下的暫停鍵,是啊,一個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事業與家庭,如果只能處理好一樣,那也只能算是一半的成功,可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甚麼事都處理得好的嗎?
看向窗外,自己疾馳而去的方向,又有人從那而來,若真的有上帝,看有些人去,有些人往,那些慌張的,急切的,有些人死死抓住的,是有些人輕快鬆手的,是有些人厭惡遠離的,是不是可笑。
左勝男入行多年來,第一次思考一件事,拼了這些年,我快樂嗎?我幸福嗎?
許多同行會開玩笑說,左勝男是一個機器人,這句話是一種認可,也是一種揶揄,可是自己想來,卻是一種失落。
一個極好的經紀人,卻不是一個好的母親,也沒有得到好的婚姻,這樣的人生,像是一百多邁的奔跑,她終於有一個時刻,可以停下來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