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放下】
酒過三巡。
王彥昊到底還是有些醉了,平時的醉,意識模糊,行為失態,今天的醉,卻是覺得思維特別清醒。只是身體笨重,無法輕盈離去。
張甚麼源拜託王彥昊找左勝男的事沒辦成,那就努力推動另一件事,幾個人畢竟沒有深重的心思,他們的這點想法,以及佈置這個想法之間的眉宇流轉的做作扭捏神態,都叫王彥昊覺得可笑也可悲。
他是一個好人嗎,肯定不是,甚至有時候他自知在好與壞之間,他屬於有一些壞念頭但沒有做太多壞事的不那麼好的人,自然,如果說是壞人,他也絕非是一個愚蠢的壞人。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已不願意去傷害別人,但他已經慢慢學會了保護自己避免於惡人。
從簽約王大王開始,這一路走過來,他跌跌撞撞,掉落了幾分純真,也掉落了一些邪性,所剩不多,所有不多,他心裡反而有了一點點輕盈,那就是知道了自己幾斤幾兩,那就做好這幾斤幾兩的事。
所以這些人,只是因為他走得快了一些,站得高了一些,也算是搶走了張甚麼源的位置,可是,就非要置他於死地嗎?就非要把他從臺階上拉下來嗎?
演員何苦為難演員。
王彥昊假寐於桌的時候,聽到了張甚麼源說:“呵呵,青青,你不是覺得他帥嗎,一會趁著酒勁辦了,完事了你就報警,你放心,他這邊不賠你錢,我給你,最差你也……是吧!”說著話張甚麼源浪笑了一聲,他看著趴在桌子上的王彥昊,心裡狠狠道:“搶我的角色,我讓你一輩子演不了戲。”
王彥昊想吐,他告訴自己,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以後這種局,是萬不能來了。他本將心比心,還對張甚麼源有所抱歉,現在想來,自己真是純粹的好人沒有做到,純粹的狠人也不夠格。想明白了,他突然癲狂起身,拿著桌子上剩下的一大瓶清酒,睜大了帶血絲的雙眼,他對張甚麼源說:“一人一半,吹了。”
張甚麼源絕沒想到王彥昊那麼能喝,這時候他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王彥昊說:“今天你生日,大家那麼開心,不喝嗎?不喝我回去了,我還要看劇本呢。”
張甚麼源不願意功虧一簣,喝就喝唄,大不了一起死,於是他心一狠,說:“喝就喝。”
王彥昊一腳踩在椅子上,拿起了清酒瓶,又開啟了一瓶白酒,直接往清酒瓶裡倒上了白酒,然後王彥昊抱著清酒瓶猛烈晃動了一圈,酒花泡沫在瓶子裡飛快旋轉。
王彥昊抱著這個奪命之水親了一口,然後他再次向張甚麼源確認:“可以?”
張甚麼源木訥地點了點頭:“酒嘛,水嘛,你媽……”
他瞪大了眼睛,看到了十分詭譎的一幕!
王彥昊於是拿起酒瓶,對著瓶嘴猛地往喉嚨裡灌,不到一分鐘,酒下去了半瓶。
然後王彥昊將酒瓶遞給了張甚麼源,張甚麼源戰戰兢兢地接過酒瓶,刺鼻的白酒味直接讓他上頭了,他看著王彥昊還很清醒的樣子,覺得自己別說喝不下去這半瓶,喝下去了,也是自己醉死了。
王彥昊以退為進,說:“兄弟,喝不下去就不喝了,我勸你喝,出事了,在座的都有份,當然,我出事了,你們也都有份,咱們沒必要,好了,我就先回去了。”
張甚麼源急了:“別走。”
王彥昊組裡的幾個武指這時候也已經到了,現身在門口了,王彥昊心裡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上都是汗,他起身了,走到張甚麼源身旁,王彥昊咬在他的耳根邊說:“其實我能拿走你的角色,我也能輕易收拾你,你是光腳的,不怕我穿鞋的,但是你想想呢,都把鞋子脫了,你怕不怕我?但我想著交個朋友,以後有人情,我還你,如果你非要搞我,我也奉陪,只是我怕你這點能耐,不經打啊,嗯?”
王彥昊看著一臉慘白的張甚麼源,他知道自己鎮住了他,他抱住了張甚麼源的腦袋,在他臉頰上猛猛親了一口,王彥昊對屋子裡所有目瞪口呆的人說:“謝謝今天找了那麼多美女陪我,走了!”
看著王彥昊被兩個武指扶著出去了,張甚麼源還愣愣抱著那瓶清酒,一行熱淚奪眶而出。
王彥昊走到了馬路上,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溼透了,風一吹,酒勁上來了,但是有人陪著,倒也不慌了,想來這個張甚麼源,暫時也不會找自己麻煩了,這個世界上有人適合講道理,有人適合亮肌肉。
他覺得腦袋很重,看著街上來往的好看的年輕人,王彥昊突然想到了大寶,那時候在橫店無所事事每日瘋鬧的日子,真好啊。他沒有甚麼朋友,雖然大寶不是甚麼好人,可是他心裡還是把他當朋友的,不然的話,他實在是沒有甚麼朋友。
那時候雖然簽約了,其實並沒真正進入這個圈子,現在自己還甚麼都不是,可卻是慢慢進入了這個圈子,推門而入,才知道所謂娛樂圈,裡面有著四面八方而來的險象環生。
他好懷念那時候愚笨卻對這個世界無所感知的自己,想到這裡,王彥昊鼻子一酸,扶著牆吐了起來。
從店裡出來,本要連夜趕回,算了一下路程,到了也是下半夜了,左勝男決定住下,她讓小草聯絡蛋蛋,也幫花花寫一篇小作文,發了這個小作文,左勝男會幫她把供貨商安排上,安心開網店賺一筆吧,這是一個陽謀,賺了這個錢,那以後無法碰瓷周俊宇了,要不要,自己選。
蛋蛋的小作文很快發過來了,雖沒有唐木寫的神妙,卻也頗為動人。
愛本身就是一種驕傲,只是我錯誤因驕傲而迷失,遇見你也許就花掉了我一生的運氣。再來一次我還是選擇在青春遇見你,現在的日子有些苦悶,抱歉我做了一個很不好的舉動,我與我男朋友吵架,我發了讀書時候我與周俊宇的照片,捲起了很大的風波,我為在這場風波里所有受到影響的人道歉。我不奢求你們原諒我,但請大家尊重所有的事實。畢竟沒有犯錯的人不需要被懲罰。
左勝男讀過後,讓小草去對接安排了,晚上趕回去行程很急,不趕回去,時間倒是空了下來,左勝男刷著朋友圈,倒是看到了一箇舊友。
左勝男問小草:“餓不,我們吃燒烤去。”
領導這種提問,小草就是撐死了也要興高采烈地說:“好呀好呀!我正想去吃呢。”
左勝男看著小草,笑了。
小草有些緊張,問:“左姐,我是真的想去吃。”
左勝男說:“你別緊張,我覺得你挺好的。”
小草確實很瞭解左勝男,這個女人絕不會為填飽肚子而去吃飯,這頓燒烤背後,一定有別的安排。當年左勝男面對這樣的問題,可能會說:“我肚子不餓,我就不去了。”她笑是她覺小草比自己成熟。
左勝男阻止了小草安排大壯送她們去,小城市,自己打車來回,也很方便。
上了車,左勝男才道出原委,之前她師傅也從公司出來,打算退休之前做一件大事,那就是工作上的最後一蹦躂:帶一個新人出來。以左勝男師傅當年的行業地位,別說新人,當時很多大藝人也都很想與她合作,所以市場上所有新人都想盡法子讓左勝男師傅看一眼。
有那麼多人選擇,左勝男也陪著師傅選了很久,最後師傅也只選了一個人,可就是這個傾注了師傅所有心血的人,做了一年演員,不想做了。左勝男沒有深問,師傅也沒有詳說,總之,這麼好的機會,這個人自己就放棄了。
見慣了風雨的師傅很平靜,也只是象徵性拿了一點賠償,放他走了。左勝男的師傅也由此退休了,其實那會師傅年紀也不算太大,在這個行業裡,人脈資源都還在,她實在沒想到師傅就這樣順勢而下了,五十五歲生日,當打之年,她正式告別了這個行業,發了一個朋友圈,說自己從此回歸生活了。沒想到,這個朋友圈成為了她在這個行業最後的高光,大家都紛紛留言,告別一個傳奇的經紀人離開,左勝男很鄭重地在朋友圈下寫了一篇小作文,正要發出去左勝男發現師傅刪除了朋友圈。
師傅剛退休的一年,左勝男還至少半個月一個月去看她,一開始她也會抱怨,沒人找她了,慢慢也沒有人給她朋友圈點讚了,她找別人,也是禮貌客氣裝糊塗,不再有人把她的事當做事了,後來呢,師傅的兒子生了,師傅慢慢把重心放到了家庭,幾年沒有更新的朋友圈,重新活絡起來了,師傅找回了自己的節奏,左勝男也慢慢不再去打擾她。
這次看到師傅當初看好的卻又退圈的男演員在賣燒烤,她倒是有了興趣去看看。
講完這個故事,小草接了一句:“左姐,我認您做師傅吧。”
左勝男看了一眼小草,斷然拒絕道:“我是愧對我師傅的,她真的把我當做妹妹,當做女兒,可是,現在不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時代了,我有我的事情要忙,她有自己的人生要過,師徒一場,除了節假日一個紅包,我也做不了甚麼,所以我又何苦做過了不孝的徒弟,還要再去做往日傷心的師傅呢?”
小草有些窘迫,她說:“左姐,我是覺得自己跟著您能學到很多東西……”
左勝男說:“你不認我做師傅,我也要教你,當然了,我教你做事,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團隊,而你學習,也是為了你自己,你肯定也為我為團隊做出了貢獻,我們之間,你付出甚麼,我給你甚麼,如果是平衡的,我們就一直能走下去,走不下去了,咱們也爽快拜拜。這次周俊宇的事,如果真塌房了,我在這個行業做不下去了,一句師傅能留住你嗎?在這個圈子,最容易的是失去,最難的是放下,我師傅教會我的最後一課,是不要把娛樂圈裡的那些真情的期限定為長久,大家都很忙的,都是討口飯吃,你能幫到人家的時候,是哥是姐是親人,幫不到人家了,再用這些稱呼,何必叫彼此尷尬呢。”
小草在心裡把這些話過了一遍,說:“左姐,我有個不禮貌的問題。”
“你問。”
“這世界上,就沒有真心了嗎?”
左勝男笑了:“這世上當然有真心,真心很多,娛樂圈裡也有真心,只是爬得高了,真心是負重,而不是柺杖,真心兌換的是當下,而不是未來,不賺錢沒本事的人才把真心說得很重,好像指責那些取得成功的人沒了真心,自己的傷心就好過些。”
小草默然,車也到了。
半夜小城的燒烤攤,生意很好,左勝男與小草甚至等了一下才有臨街角落的一張小桌子,兩人坐下,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點菜,左勝男說:“我們兩個,看著給我們安排吧”,女人只淡看了一眼兩人,輕快答應去了。
小草這才四處看去,看到了燒烤店外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電視,上面輪番播放著幾個片段,都是一個男演員的,想來,這就是左勝男說的那一位了,只是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那個本尊,等小草終於反應過來,才意識到在燒烤架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是當初左勝男師傅要力捧的演員。
小草看向左勝男,顯然,左勝男也看到了。
兩人齊刷刷地看著,這位男演員舉著烤好的盤子過來了,盤子放下,男演員的目光與左勝男對上了,左勝男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男演員動了動嘴唇,終於說:“要辣椒粉的話,自己倒。”
左勝男說:“好。”
男演員轉身離開了。
是了,如今他的過去放在電視機裡,何必又要在現實裡去驚擾。
不相認,是最好的重逢,不打擾,是最好的祝福。連師傅都放他走了,做徒弟的又何必多事。
看到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奔去找他要錢買玩具,男人臉上不耐煩,卻任由他抽去了一張五十的人民幣去。
燒烤確實好吃,兩人竟然吃完了一盤,左勝男叫小草去買單,小草起身,左勝男加了一句:“對了,你問問,能不能打折。”
小草本以為是要多給一些,卻沒想到是問能不能打折。不過瞬也恍然。
一句能不能打折,便是清了過去,給你俗世裡,柴米油鹽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