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機後被換角】
金詩瑤是在背好第二天台詞的時候才看到導演給自己發了微信。
“你現在有空嗎,有個事我要與你說一下。”
微信是在十分鐘之前發的。現在是晚上十二點。但劇組的時間是按照今天幾點收工,明天幾點出工算的。所以不算晚。
是急事嗎,不是,急事會打電話過來。
是工作上的事嗎,那演員副導陳哥應該與經紀人聯絡,或者製片人王姐會找自己,但是金詩瑤看了看,自己背臺詞的這半小時,除了男朋友發了一條自己要睡了的資訊,沒有別人聯絡自己。
這就讓這一條訊息顯得有些許曖昧。
金詩瑤摘下了臉上的面膜,想了想,還是給導演回了資訊。
“導演好,剛在背詞,甚麼事呀。”傳送前又加了一個帶問號的表情。
導演幾乎秒回,“那你來我房間一下。”
半夜十二點,男導演,女演員,房間,說事。
半分鐘後,金詩瑤回覆了一個字,“好。”
她不是沒有多想,而是多想之後覺得不會有甚麼事,畢業三年,下過許多個劇組了,對很多事,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既然導演用如此清楚的文字指令,那就是不怕這些文字被看到。那就是不存在她所猜想的不好的事。
這個導演,四十多歲,選擇與男二女二及一眾演員住在一個酒店,導演的隔壁住著製片主任,還有執行導演,金詩瑤覺得,這時候叫她過去,是真的有事。
但,是甚麼事呢?
一分鐘後,坐在導演房間的沙發上,對面是正在看劇本的導演,金詩瑤看著他手上的劇本,有些出神。
這個導演喜歡自己出飛頁。開機沒幾天,導演與編劇吵過一架,導演說:“如果不是你寫的差,用得著我飛頁嗎,如果不是我有那麼多事要忙,用得著你寫嗎?”
那個胖胖的女編劇本來因為具體的問題爭論得面紅耳赤,這時候突然閉嘴了。其實金詩瑤挺喜歡這個編劇的,開機宴的時候金詩瑤恰好坐在這個編劇的身邊,一晚上就劇本討論了很多。
她們兩個都對彼此於創作上的認知有著巨大的驚喜。金詩瑤忍不住誇讚了一句:“老師,我覺得您剛才說的比劇本還精彩!”
女編劇苦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劇本寫的沒有我說的好。”金詩瑤看得出來,這裡面似乎有一些苦衷在。
但女編劇沒有過多抱怨,只是說:“我希望你們把她演得更好。”
之後女編劇走了,製片人王姐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三個剛畢業的學生,一個來落實導演的想法,一個來落實男女一號的想法,一個來落實平臺的想法。
也許會有署名,三個孩子便奮勇往前衝了。
不過有一天金詩瑤收工回來,前臺說:“你有個東西”,拿過來一看,是劇本的列印稿,女編劇把前五集劇本列印稿留給了她,上面寫著兩個字,加油。
金詩瑤開啟微信,想要給女編劇發資訊感謝,首先看到別人發過來的截圖,是女編劇在朋友圈發小作文痛斥劇組。之前女編劇在開機的時候發的小作文,幾乎所有人都點讚了,現在,只有一個演員點讚了,過了一會取消了。
金詩瑤還是選擇給女編劇發了一個表情,抱抱。
不用多說,江湖再見。
走著神呢,導演突然說:“你臺詞很有問題!”
金詩瑤心裡咯噔了一下,還不如是那事!這些年她已經學會了怎麼在那種事裡全身而退又不傷和氣,可是……說自己的專業能力不行,這幾乎要命!
昨天在現場,確實因為她的臺詞問題,影響了進度,可是,她也沒有很過分,主要是這新來的一個編劇,寫一些文縐至極的臺詞,這是人說的話嗎?難道編劇自己能一口氣說出來?
金詩瑤定了定心,說:“導演,所以我剛才在背詞,沒注意看手機。”她便表明了態度,就是自己知道這個問題,也正在努力。
導演說:“沒事,我剛與平臺打了一個電話,也與製片人溝透過了。”
戛然而止。
金詩瑤說:“導演,我會努力的,拍了七天,我覺得我越來越好了。”
導演說:“正因為才拍幾天,還來得及,所以他們想把你換掉。”
金詩瑤下意識去抓救命稻草:“導演,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覺得我真的能演好的。”
導演把本子放在了桌子上,長舒了一口氣:“那你說怎麼辦?”
“他們想把你換掉。”意思這不是導演的意思。
“那你說怎麼辦?”這是甚麼意思。
金詩瑤的腦子很亂,她是一個聰明人,當年三大院校的專業成績都是前三名,畢業後也籤給了一個大經紀人左勝男,左勝男除了帶一個一線男演員,便是帶她了。
這幾年穩紮穩打,一步一步往前。有公司保駕護航,自己也努力,開機一週,換角的事,從來沒有遇到過。她幾乎無法想象自己因為臺詞問題被換掉,要怎麼去面對左姐。
金詩瑤的眼淚在打轉:“導演,為了這個戲,我推掉了一個偶像劇,只為空出來時間學習騎馬,學習宮廷禮儀,學習做農活……我,我真的很努力的。確實昨天我臺詞,錯了三次,可是這樣就把我換掉,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導演說:“我知道你很努力,所以我在力保你,就看你自己了。”
又是戛然而止!
甚麼意思現在似乎漸漸明晰了,不找經紀人,不是製片人找自己,而是半夜把自己叫到房間,就是說,你想留下來嗎,那你看怎麼辦呢。
這點意思全說出來了,但是這點意思又都沒說出來。
可怕的沉默。
金詩瑤無意間抬頭,看到空調下面掛著導演晾出來的衣服,襪子。
襪子甚至沒有擰乾,有幾滴水很冒失地往下掉。
金詩瑤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她說:“導演,謝謝您在見組的時候從幾十個人當中選我,也在最後三選一的時候投了我關鍵一票,這幾個月,您也一直很照顧我。我……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再給我機會的……”
導演的眼神很奇怪,沒有甚麼情緒,他說:“那你走吧。”
金詩瑤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我現在就想離組!”
導演不說話,算是預設了。
從導演房間裡出來,眼淚直接往下掉。
她很委屈,但也無可奈何,不撕破臉,是底線。
她心裡想,如果是導演臨時的歹念,自己離組,一時間找不到人,為了拍攝,還是要找自己回去,那時候這件事就不算甚麼了。
金詩瑤決定去找自己的男朋友,他在另一個劇組,這時候她需要他。而且,離組,是自己的態度,不離開橫店,是自己的轉圜。第二天醒來,也許事情還有轉機呢。
到了大堂卻看見匆匆進來三個人,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女孩子,旁邊跟著兩個工作人員,其中一個正在發微信,說:“導演,我們到了,辦一下入住,一會來看您,莎莎給溫都斯這個角色寫了兩百字的小傳呢,您給指導指導。”
金詩瑤站住了!
溫都斯,不是自己的角色嗎,莎莎,一個網紅,已經為這個角色準備了人物小傳?自己可是三分鐘之前才決定離組的!雖然兩百字的人物小傳像是笑話,可是,這恰恰證明了換掉自己的根本原因不是自己的臺詞問題。是啊,說明先有了莎莎,才有了換了自己,而不是自己有了問題,再有了莎莎!
金詩瑤假裝淡定地轉身,看著這幾個人先去了一樓的工作間,估計去見製片人了,她馬上進電梯,去找導演。
走到導演房間門口,聽到導演在房間裡打電話,聲音不大,卻聽得很清楚,導演說:“我自己都覺得噁心,演了那麼一出,是,她是自己提出離組了,但我成甚麼人了!為她好?你怎麼不為我好?我也是為了不把事情鬧大,到底誰不專業,開機一週了大姐!你找一個網紅來換一個專業的演員?”
又是戛然而止,不知道是導演不願意說下去了,還是對方掛了電話。
金詩瑤抑制不住地淚如雨下,原來導演並沒有真的想對自己潛規則,而是希望用一種誰也沒說破甚至留有巨大餘地的壓迫感讓自己主動離開。這種事自己走對劇組來說,是最好的結果。而且導演不想對外用臺詞的原因來判她死刑,是對她巨大的善意。
一分鐘之前,她甚至還在心裡詛咒這個導演所有的戲都撲街!
王姐安排這個莎莎進組,顯而易見,這背後有甚麼,金詩瑤懶得去猜了,當下,她要做的,是在這樣突發的局面之下,給自己再爭取一點點生機。
擦掉眼淚,想了想,金詩瑤往一樓去了,她推開了製片組的房間,果然,製片人在,演員副導在,莎莎與她的經紀人,助理也都在。
推門而入,又是她,這讓大家一時間都有些侷促。
倒是莎莎根本不認識她,有些好奇地打量她。
金詩瑤單刀直入:“莎莎,你好,我是演溫都斯的演員,我叫金詩瑤,這個角色有很多騎馬的戲,也有很多很苦的戲,我對這個角色很瞭解的,我可不可以做你的替身。”
面對這種突發的情況,王姐與陳哥都沒有說話,莎莎反應過來了,她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空空地抱住了金詩瑤:“他們非要我來救場,我心裡很慌的,如果你陪我一起完成這個角色,那就太好了。”
真是可笑至極,救場?難道金詩瑤捅了多大的婁子嗎。為甚麼非要如此,把臭水倒在別人身上來掩蓋自己的骯髒!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莎莎表態了,她願意金詩瑤留下。
有了她這句話,金詩瑤就去看製片人王姐,王姐很尷尬,王姐說:“你先去睡覺吧。明天……明天我們來對這件事,好嗎?”
金詩瑤點了點頭,又充滿感激地向莎莎投去深深的一望,她從製片組的辦公室退了出來,輕輕拉上了門。
然後她聽到莎莎的聲音,很尖很細:“如果明天我看到這個人,我不會拍的。”
又聽到王姐乾乾地笑了兩聲,安慰莎莎的幾句話,門被開啟了,王姐急匆匆追了出來,一看,金詩瑤就站在門口,彼此都有點尷尬。
王姐說:“餓麼,我請你吃鐵鍋燉。”
金詩瑤說:“王姐,我不餓,我們……要不去我房間坐會吧。”
剛到橫店,王姐就請了她與經紀人吃鐵鍋燉,金詩瑤實在不想讓這次談話有太多告別的意味。
金詩瑤的房間,收拾得像是一個溫馨的家,每次進組,她都會替換掉所有的床上用品,也會在房間裡貼滿海報。
王姐與她一起坐在床上!
王姐比金詩瑤想象的坦誠,她說:“這個戲的資金出了一點問題,拉了兩百萬的投資,對方的要求就是女朋友上這個戲。她也很為難,但是人家就看中了你這個角色……”
金詩瑤說:“王姐,我不會讓你為難的,其實,導演也不用來那麼一出,我接受。”
金詩瑤的成熟叫王姐覺得很吃驚。
金詩瑤說:“我也因為公司的關係,空降到一個劇組,前面那個演員哭著走了,當時我也沒有多想,今天我被換掉了,我終於知道人家的感受了。”
王姐嘆了一口氣:“瑤瑤,你這個角色的難度我們知道的,你這麼好的演員,臺詞都說不下來,她……真不知道她會怎麼辦,如果她拍了幾天不行了,找你回來,你要回來啊。”
金詩瑤沒有接這個話,她倒是很體諒地說:“王姐,資金那麼緊張,前面七天拍了這些大場面,重新拍一遍啊!”
王姐說:“謝天謝地,搶景的原因,前面兩集的戲是順拍的,我已經讓編劇連夜改劇本了,說你毀容了,換了一張臉,是她。”
金詩瑤說:“哦。”
王姐說:“還有,你公司這邊,左勝男與我是多少年的閨蜜了,我怕她直接來劇組抽我大嘴巴子啊。”
金詩瑤說:“左姐我會去搞定的,對外,就說我身體不好吧,我不想對公司說,是導演要潛規則我,我也不想別人覺得我臺詞不好,態度不好。當然了,說我被人換掉了,也沒甚麼意思。”
王姐說:“瑤瑤啊,你真是太懂事了,你一定會出來的,你相信我!”
一定會出來的,這句話,金詩瑤聽了很久了,從藝考,入學,畢業,籤公司,上戲,幾乎每個人都篤定地告訴她,你一定會出來的。可是,也過去很多年了,現在反而是要出去了。
金詩瑤說:“嗯,我相信呢,王姐,下次有適合我的角色,還找我啊。”
王姐走了,金詩瑤還是決定去找自己的男朋友。她的經紀人左勝男說過,甚麼事都不要慌,天亮了再說。反正,今天的事,慌一定是慌了的,但她可以做到天亮再找她。
她的懂事是她的表演,她的堅強也需要有脆弱可發散,所以這時候在男朋友懷抱裡哭一下,是十分有必要的。
雖然男朋友在一個小時之前就說自己睡著了,可是,這種時候,打擾他一下,也是可以的。
橫店很小,兩人也住的很近,溜達著就能到達,金詩瑤走到自己男朋友酒店門口的時候,看到了自己的男朋友摟著一個戴口罩的女孩出來,女孩還在興奮的提問:“我們吃甚麼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