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凌凌的嗓音從小樓前面搭建的臨時高臺上響起,和著涼風,拂過每一個人的耳朵。
眾人尋聲望去,見一女子站在臺上,身量挺拔,像棵沙漠裡筆直朝上的仙人掌。
今日的李青時與往常稍顯不同,雖依舊穿著那身稍顯破舊的拾荒者套裝,但衣服顯然是專門清洗過,每一個衣褶都被熨平。耳畔的短髮也仔細梳理,一雙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她手裡拿著個銅製大喇叭,站在太陽底下,看著臺下一張張麻木貧苦的臉。
“我明白大家現在對我並不信任,換作我,我也不會相信一個莫名其妙的外來人,隨便說的話。但既然大家已經來到這兒了,不如花點兒時間聽我講講,放心,只要是今天到場的朋友,我都將為您發放一份食物和淡水作為捧場禮物。”
此話一出,明顯看到底下過半的人臉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李青時暗自點頭,果然,免費發雞蛋這招無論在哪個時代,對人民群眾的吸引力都能給到一個夯。
“大家也看到了,我們既然承諾要低價買水,就一定不會食言。或許你們會好奇,我一個外來人,無緣無故地,為甚麼要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蠢事?”
人群的注意力逐漸被集中起來,她深吸了口氣,正式開始了表演。
“那是因為,我和你們一樣。”
語調微沉,表情顯得越發真誠。
“我也是拾過荒、翻過垃圾桶、喝過髒水的人。我也餓過肚子,捱過凍,被人打罵,被人像垃圾一樣扔在路邊。我也曾為了一口吃的和外頭的變異獸拼命,為了一滴水彎著脊背卑躬屈膝。”
“而現在,我能活著,能站在大家面前,不是因為運氣好。”
李青時目光堅定,掃視臺下沉默的觀眾們。
“是因為你們。”
滿意地看到那些剛才還一臉警惕的面孔,帶上了疑惑,她繼續高聲說道。
“當初我一無所有地在黃金海大沙漠裡流浪,是一位好心人給了我第一件鉛蜥外套。在我立於懸崖峭壁走投無路時,是一位親切的路人為我指明方向,還給了我一筆安身立命的本錢。所以現在,我回來了。”
李青時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彷彿一片雲,遮住了頭頂的烈陽。
“我不是來當官的,不是來發財的,我是來還債的。我要將我這一路得到的饋贈,全都還給你們。”
她停了一下。
“還你們一個站著活的機會。”
“站著活?”
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人群后面,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的臉髒兮兮的,眼睛很大,嘴裡還嚼著一顆糖。
“說得倒是輕巧,我們甚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食物,沒有工作,我們拿甚麼站著活?”
李青時看向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做的。”
她把喇叭舉高了一點,讓聲音能夠傳得更遠。
“沒有房子,咱們一起蓋,我出錢你們出力,蓋好了大家一起住。沒有吃的,咱們一起弄,我出種子你們播種,種出來的糧食,大家一起吃。我們有手有腳,只要努力,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周圍的人開始小聲議論,大部分人依舊懷疑,但人群裡也有少部分聲音,正在為她說的話作證。
那些都是李青時僱傭過的工人,以及梅格麗達在棚戶區籠絡的拾荒者。
人群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像一鍋慢慢煮開的水。有人搖頭,有人低頭,有人抬起頭,偷偷看著臺上那個瘦削的女人。
“娜爾剎顧問,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想相信。可是,我們被騙了太多次了。”
一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出來,他的聲音沙啞,似是絕望中帶著點點期許。
“聯邦的人來的時候,說要給我們秩序。聖堂的人來的時候,說要給我們健康。城主府的人來的時候,說要給我們公平。到頭來,我們甚麼都沒有。還是窮,還是餓,還是被人踩在腳底下。”
李青時看著他,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聯邦、聖堂、城主府,他們都騙過你們,我也可能騙你們,但有一點不一樣。”
“甚麼不一樣?”
“我既不是軍人,也不是貴族,更不是研究員,我和你們一樣,都是一無所有的人。如果我不能帶領大家過上好日子,就會和你們一樣,被吸乾血汗,重新打回原來的臭水溝裡。”
李青時清了清嗓子,聲音響徹於灰色的天穹之下。
“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你們呢?”
她看著臺下沉默的人,看著他們眼神裡悄然變化的情緒。
“那些基地裡的上等人,享年受著最好的資源,卻告訴我們這雙手只配翻垃圾,只配喝臭水,只配住在鐵皮棚子裡,等著明天會不會被野狗叼走。”
人群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但他們錯了。”
李青時的聲音依舊沉著,卻更加振聾發聵。
“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可能做不了任何事,全世界一無所有的人站在一起,就能創造任何奇蹟!”
她看著臺下那些人,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李青時從身前的長桌上拿起一卷長長的紙筒,讓維塔列娜抓著,在半空中展開,裡邊是一副巨大的規劃圖,頂端幾個大字,十分顯眼。
颶風基地脫貧建設規劃圖。
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農田、房屋、診所、作坊…緣地帶那片灰濛濛的、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在圖紙上變成了一塊被精心切割過的蛋糕。
人群開始騷動,彷彿被壓了很久的彈簧忽然鬆開,湧動起一股勢不可擋的熱潮。
“娜爾剎顧問。”
有人顫抖著發問。
“您說的這些,真的這有可能實現嗎。”
“怎麼不可能?”
李青時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看到我身後了嗎?三天前,這裡還只是一堆垃圾,而現在,它是我們大家都顧問辦公室,是我們走向明天的起點。”
“只要大家響應我們的號召,所有人無論甚麼出生,沒有任何限制,只要願意勞動,就能換取食物和淡水。有意向的,可以隨時到我的辦公室報名。”
人群徹底沸騰,有人當即衝到小樓底下領取了報名表,更多的人則領了麵包和水,往基地各處跑去。
但李青時知道,他們會回來的。
因為她已將紅色的火種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