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頭的哨兵看見李青時的時候,她已經在風裡走了很久。
短髮亂糟糟,臉上全是灰,衣服破破爛爛,背上還開了個大洞,一隻褲腿從小腿處斷裂,另一隻拖在地上,沾滿沙土。
之前和蟲子們血拼搞壞的舊衣服,得虧沒扔,這不就用上了?
她走得很慢,腳拖在地上,步子沉重。
等人走近了,哨兵把槍口抬起來對著她,她沒有停,只是放慢了速度。
抬起頭,露出那張她練過很多次的、怯生生的臉。
“大哥,我從北邊來,想去對面找口飯吃,麻煩您通融通融。”
她的聲音是啞的,不是裝的。風太大了,吹了一上午,嘴唇裂了,嗓子像砂紙。
哨兵上下打量她。瘦瘦小小的,髒兮兮的,像個逃難的。
他把槍口往下壓了壓,回頭喊了一聲。橋旁的簡易崗亭裡又出來一個人,也端著槍。
“哪來的?”
“北邊,黑線公路那邊。”
她揉了揉眼睛,髒手硬揉出兩滴淚。
“營地沒了,只能跑,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是真的抖,風太大了,有點兒冷。
兩個哨兵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轉身走了,往橋那邊去,另一個依舊端著槍,看著她不說話。
李青時站在那裡,低著頭,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從橋那邊過來一輛車。
純白色沒有標記,輪胎是新的山地輪胎,在沙地上碾出很深的印子。
車停在她面前,駕駛室下來一個人,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墨鏡,看不清臉。
墨鏡男繞著她轉了一圈,從頭看到腳。
“女的?”
他問。
李青時想撇嘴。
瞎啊?男的女的都看不出來?
“女的。”
哨兵答道,語氣很恭敬。
“一個人從北邊來的。”
墨鏡男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打量了一下她的長相,滿意地點點頭。
“上車。”
“去哪啊?”
李青時裝傻。
“問那麼多幹嘛?上車。”
她看了一眼橋的方向,橋頭又多了幾個人,端著槍正往這邊看。
趕緊低下頭,往車那邊走,車門從裡面推開,一隻大手猛的伸出來,把她拽了上去。
車裡很暗,窗子上貼著些舊紙,李青時仔細看了看,居然是幾張實驗報告之類的檔案。
空間很擁擠,混著汗臭和黴味。
她跌坐在鐵皮地板上,膝蓋磕得生疼。車門關上了,很快發動,不知道開到哪裡去了,車裡晃得厲害,坐都坐不住。
李青時抬起頭,看見車廂裡還有別人。
四個女人擠在一起,縮在角落裡,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頭髮灰白,臉上有疤,眼神木木的。最小的那個,縮在另一個年輕女人懷裡,只露出一小撮頭髮。
年輕女人看著她,眼神裡有警惕,還帶著點兒迷茫。
“你也被抓了?”
她聲音很小,像怕被誰聽見。
“嗯。”
李青時揉著膝蓋,往她們那邊挪了挪。
“你們呢?”
“我們從西邊來,橋上的人說要帶我們去基地。”
年輕女人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孩。
“基地要人幹活。”
只走了不到二十分鐘,車就停了。
車門開啟時,光刺進來,裡頭的人不由地眯起眼睛。
外面是橋頭,路上有沙袋壘的防禦工事。幾個端著槍的人,還有一輛裝甲車。
車頂的探照燈黑洞洞地對著她們,墨鏡男站在車外面,朝她招手。
“下來。”
李青時跳下車,被推著往路邊某個方向走。
公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沙地,遠處有幾間鐵皮房子,灰黑色,矮趴趴的,像趴在地上的甲殼蟲。
她被推進其中一間。裡面已經有七八個人了,全是女人,擠在一起,縮在角落裡。
似是終於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她們有的在哭,有的在大吵大鬧,有的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那個年輕女人和小孩也被推了進來,那小孩倒是沒哭,還睜著眼睛到處看。
沒人理會她們,鐵皮門從外面鎖上,光從高處唯一的鐵窗裡透進來,影子一條一條的,像某人嘴裡巨大的牙縫。
李青時蹲下來,靠著牆把手伸進外套側袋,摸到那把凌司寒借她的寶貝小匕首。
刀柄冷冰冰的,被她的體溫捂了這麼久還是很涼,攥在手裡很有安全感。
她沒輕舉妄動,只閉上眼睛默默等著。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門從外頭開啟,七八個壯漢走進來,開始搜查女人們的隨身物品。
“你幹甚麼?放開我!”
“閉嘴吧!臭娘們兒!”
有人反抗,被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上。
李青時口袋裡的手握了又握,看那男人的眼神冷了下來。
所有的食物、武器、私人用品,全被搶走,放進巨大的口袋裡。已經搜查過的女人們被帶出房間,分別押送到別的地方去。
很快就輪到了李青時。
兩個男人朝她走過來,一個高瘦,一個矮壯。高瘦的那個手裡拎著個髒兮兮的帆布袋,矮壯的歪著頭打量她,眼神猥瑣,像在看一件貨物。
“起來。”
矮壯的扒拉了她一下。
李青時站起來,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乖乖地站在那兒。
矮壯的先翻她的外套,把口袋一個個扯開,甚麼也沒有。
又搜她的褲子,摸到腿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縮了縮,他哼笑一聲,繼續往下摸。褲腳是破的,一扯就裂了,還是甚麼也沒有。
“窮鬼。”
說完這句,他不小心對上了女人的那雙眼睛,黑洞洞的,彷彿在看夜晚的深海。
“看甚麼看!”
兇了一句,女人連忙低下頭去,他得意地轉身,沒發現摸過她的手上沾了些細小的灰塵。
高瘦的人蹲在一邊翻她扔在地上的揹包,裡面只有幾塊幹餅,一個空水囊,一團髒布。
他把東西一樣樣扔在地上,餅踩碎了,水囊踢到牆角,髒布拎起來抖了抖,依舊甚麼也沒有。
“帶出去帶出去!”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風很大,從海面上灌過來,帶著鹹腥氣。
有人押著她,用一個狀似體溫槍的小東西對著她腦門按,綠光一亮,又滅了。
李青時又被推上車,這次除了她,以及旁邊坐著那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女人,其他人都不見了。
等車再次停下,她們便被拉到了一間封閉的車庫裡。
有穿著研究服的人來接應,她們一下車,那些人就要把兩個電子鐐銬似的東西往她們手上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