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營地的位置,就在公路不遠處,一段向外突出的陡峭侵蝕海岸之上。
站在嶙峋的岸邊,前方是無盡之海,腳下是百米懸崖,身後是滾滾黃沙。李青時感覺自己就是一顆枯草,舉目眺望,天地間沒有一處可以安身。
而就在她身邊不足兩步的地方,這座營地就這麼安然坐落其間,如同一片低矮的灌木紮根在懸崖的巖壁上,背靠大海,面朝黃沙。
海風從南邊撲過來,鹹與溼刮過高聳的圍欄電網,刮過成片的棚屋,以及棚屋頂上掛曬的魚乾漁網。巨浪從天的盡頭層層撲過來,掀起幾十米高的浪花,打在峭壁之上,發出轟鳴。
皮卡車停在營地旁邊,凌司寒和莎莉一前一後從車上下來。
前者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默默走到李青時身邊,同她一起注視著這片他們即將面對的大海。
後者將眼睛睜得老大,嘴裡發出掩飾不住的驚歎,生平從未離開過沙漠的小孩,心裡從此多了一種難以磨滅的顏色。
大鬍子沒領著人進入營地,只是很快召集人手,把皮卡上屬於他們的那半獵物抬走了。
照他的說法,他們的船長要今天夜裡才能回來,在此之前他無權放任何一個外人進入營地。
車隊只得就地安營紮寨,好在營地進不去,但裡頭的人卻能出來。
李青時用淡水和他們換取了不少日常用品,補充消耗。
凌司寒負責埋鍋造飯,這裡不是荒野,他們終於可以坦坦蕩蕩搞一頓像樣的晚餐了。
莎莉就跟在他屁股後頭忙前忙後,這幾天她倆總是在一起守營,不知不覺間竟也生出了幾分默契,配合起來十分熟練。
等李青時換完東西回來,阿龍塔手裡捏著兩瓶自己沒捨得喝的龍舌蘭,主動過來同她搭話。
“咳咳,你放心,我不會回去的。”
將那瓶看起來多些的遞過去,這位外表高大粗獷的漢子平日裡總一副半死不活的鹹魚樣,但實際這些天的相處,李青時發現他辦事兒其實還挺靠譜的。
那天若不是他帶著莎莉一直沿著蟻巢尋找,及時感知到她們被困的位置,估計幾人早就涼了。
李青時沒接,她不愛喝酒。
“怎麼?回去接手車隊不好嗎?還是你也怕瀝青會的報復。”
阿龍塔見她拒絕,飛速將那瓶塞進了懷裡,起開剩下那瓶,“咕嘟咕嘟”就是幾大口。
“那甚麼車隊,早就該散了。”
他的話叫李青時有些意外。
“知道車隊的領袖為甚麼一定非得是感知類異能者嗎?”
今天的訊息衝擊不小,他大概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李青時沒打斷他,只是跟著他在崖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等著他繼續。
“流浪車隊,就像一群遊蕩在沙漠裡的野駱駝,靠倒賣物資和狩獵過活。感知系異能沒有太強的攻擊力,但在規避風險和尋找出路方面,卻是無人能夠替代的。”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阿龍塔的語氣隨著回憶,變得有些縹緲。
“我其實不是曼德唯一的弟弟,曾經,我們蘭波家族,是這片沙漠最大的移動商隊。我的父親和族裡不同的女人生了八個孩子,每一個都是感知系,只因為感知系異能在晉升三級之後,有一定機率會覺醒一項獨一無二的能力。””
說到這兒,他又灌了一口酒。
“讀心。”
啥?
李青時傻眼。
好傢伙,用讀心術經商做生意,這不純純開掛麼?
你們蘭波家族祖宗可真是個人才。
“但說來可笑,直到他去世時,我們八個裡,竟然沒有一個覺醒了這個能力的。”
阿龍塔自嘲一笑,隨即又道。
“在我們兄弟姐妹之中,曼德是最有頭腦的,他不僅擅長經營,還對管理車隊很有一套。並且他對父親很崇拜,從小就立志要繼承蘭波商隊,成為父親的驕傲。”
“可惜的是,他的異能只到了一級就再也沒有增長過。”
“父親不再關注他,也不給他資源,反而是我這個完全沒有天賦的懶蛋兒,卻因為最早突破二級,成為了商隊的繼承人。”
聽到這裡,李青時已經能把接下來的事兒猜個大機率。
無非就是不得寵的豪門大哥與被偏愛的廢物弟弟麼……
可後頭的反轉直接一個浪頭把她打了個趔趄。
“曼德為了讓父親看到自己的才能,自己跑出去創立了沙狐車隊,然後在沙漠最酷熱的那年,端掉整個蘭波商隊,將除我以外的全部兄弟姐妹,全都殺了。為此,他還瞎了一隻眼睛。”
你說誰?曼德?那個黑漆漆看上去有點挫,笑起來一口白牙的獨眼小矮人?
李青時震驚了,四爺家九子奪嫡掙王位也沒你家這麼狠吧……
阿龍塔還在繼續說。
“而他不殺我的原因也很簡單,一是根本不認為我能對他造成甚麼危險,二是他需要一個人來像父親那樣,把蘭波家族的感知系異能血統流傳下去。”
“於是之後的日子,我就被他帶在身邊,看著他整合資源成為家主,又因為自己造成的重創逐漸衰落。作為蘭波家族唯一的親人,他對我很好,但也時刻防備。”
“直到發現了礦井水源,為了車隊的生意,他把我暫時賣給你,又為了保全車隊瞞下瀝青會埋伏的訊息,徹底把我這個可有可無的弟弟捨棄。”
媽呀,哥你別說了,我都要心疼你了。
李青時聽了一整個八卦,一臉鄭重地拍了拍阿龍塔的肩膀。
這哥們好像那個穿進豪門商戰小說裡的無辜路人,抽象之中又帶點兒悲慘。本來剛開始看他那一身長毛的賣相,還以為他是最瘋的那個,沒想到他居然是他家最正常的了。
阿龍塔喝完瓶子裡最後一滴酒,身子往後靠,雙手撐在身後,任海風吹過他的臉。
“所以你放心,我是不會回去的。”
眼前的大海似乎給了他一些過去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勇氣,阿龍塔吸了口氣,突然坐起來。
“個操蛋的狗jb破商隊,nm連肚子都快吃不飽了,還搞甚麼家族繼承?一堆近親結婚造出來的傻卵,要不是都是親生的,老子早跑路了。自己搞翻車了,找我回去報仇?簡直跟他爹一樣癲!”
說完這句,他似是宣洩完畢,起身朝逐漸溢位香氣的駐紮地走去。
“趕緊的,一會兒你帶回來的那個鳥人該來搶飯了。”
李青時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吃飽了瓜的她心情不錯。
在這片沒有秩序的廢土上發生的故事,就是如此的荒誕又殘酷。
看來她的嚮導暫時是不會被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