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俺……俺看不見你了！”旁邊的獸人同桌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格里芬轉過頭，發現獸人的身體正在變得半透明。在那透明的血肉之下，竟然隱約可見無數個跳動的小齒輪，彷彿這個獸人並不是生物，而是一個由某種低階程式碼堆砌出來的精緻玩偶。
“穩住！這是哈主任說的‘因果鏽蝕’！”格里芬雖然也害怕得要命，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嘗試調動剛才在那節課上感悟到的那種灰色力量。
那種死寂、冷漠、否定一切的力量在他的指尖緩緩流轉。格里芬伸出手，指尖點在獸人的肩膀上。說也奇怪，當那一抹灰色觸碰到獸人時，對方身上那些奇怪的齒輪瞬間消失，身體也重新變回了真實的血肉。
“俺……俺又回來了？”獸人摸著自己的臉，嚇得魂飛魄散。“格里芬，你剛才對俺做了甚麼？俺感覺自己剛才好像變成了一堆垃圾。”
“我只是……否定了那種‘變化’。”格里芬低聲說道，他看著自己的指尖，眼神中充滿了震撼。“原來校長讓我們學的，真的是這種能修改現實的力量。”
這種混亂在全校範圍內不斷髮生。有的學生在走路時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平面的人紙，有的學生在說話時吐出的不是聲音而是實體化的文字方塊。恐慌在蔓延，但在各級教官和助教的強力鎮壓下，這種恐慌正在逐漸轉化為一種極其壓抑的“學習動力”。
既然這個世界是假的，那我們就得學會怎麼把它變回真的，或者把它變成我們想要的。這是哈迪斯在廣播裡不斷重複的一句話，現在聽起來，就像是某種黑暗的真理。
蘇晨此時已經帶隊進入了神之殘骸的內部。
這裡是一片由純粹的光和影子構成的迷宮。在這裡，沒有方向，沒有上下。蘇晨漂浮在半空中，他的右手死死地抓著那根已經延伸進來的龍脊絲線。在他面前，是一層薄如蟬翼、卻又散發著無窮威嚴的透明膜狀物。
“這就是它的皮。”先驅者的灰色虛影再次出現，他的聲音在這神聖的殘骸內部顯得極其卑微。“……小心，蘇老闆。雖然它已經死去了無數個紀元，但它的每一個原子裡，都依然保留著那種‘抹除一切異物’的本能。如果你強行剝離它，它會觸發一種名為‘終極清算’的被動程式。”
“那就讓它清算好了。”蘇晨冷笑一聲，他從風衣內側掏出一把特製的、由虛空金精和紫色晶體強行焊在一起的短刀。“在商言商，既然我已經付出了這麼多定金，這件貨，我非帶走不可。”
蘇晨猛地一刀刺進了那一層透明的薄膜之中。
“嗡————”
一道足以將整個紀元都震碎的聲音在蘇晨腦海中炸響。那一瞬間，蘇晨看到了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道光，看到了第一條物理公式被確立時的場景，也看到了這個第一代管理者為了維持秩序而親手抹殺掉的無數個初生文明。
龐大的資訊流試圖撐爆蘇晨的大腦。他的雙眼瞬間變得血紅，甚至連那身漆黑的風衣都開始在那股威壓下出現了一絲絲裂紋。
“給我——剝下來！！”蘇晨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
他手中的紫色圓球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貪婪吸力。那股吸力與短刀配合，強行在那一層神之薄膜上撕開了一個小口子。龍脊絲線順著這個口子，瘋狂地鑽了進去，開始像是一個辛勤的縫紉工，將這一層薄膜一點點地從那神聖的肋骨上剝離開來。
隨著剝離的進行，整具神之殘骸開始劇烈地顫抖。墓地周圍那些熄滅的恆星紛紛爆炸，化作一場場規模宏大的灰色火雨。一道模糊的、由光芒組成的巨影，在那殘骸的上方緩緩浮現。那影子沒有面孔，只有一種俯視蒼生的絕對冷漠。
“……非法……提取……”
那影子吐出了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沉重的星系，狠狠地砸在方舟的護盾上。
“非法你大爺！”蘇晨猛地抬起頭，他的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但眼神卻狂妄到了極點。“在我的地盤上，我就是法！你的時代早就爛透了，現在的股份歸我，你的這層皮也歸我！給我拿過來吧！！”
蘇晨猛地一拽那根紫色的龍脊。
在那一瞬間，整片萬物墓地的灰色霧氣都被攪動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方舟的主炮在這一刻自動校準，將剛才收集到的所有清算者能量一次性全部傾瀉在那道光芒巨影上。
爆炸的強光掩蓋了一切。
當光芒散去，蘇晨半跪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手中，緊緊地抓著一卷長達數公里的、透明且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長方體。那長方體看起來毫無重量，但它散發出的那種“邏輯隔絕感”，卻讓周圍的一切探測波都直接繞道而行。
“成功了……”林恩在通訊器裡發出瞭如釋重負的哭腔。
“老闆……咱們真的……把神的皮扒了？”林賽呆呆地看著那捲透明的東西，手中的算盤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蘇晨站起身，雖然他現在的形象極其狼狽，風衣破爛不堪，滿臉都是血跡，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都要狂妄。
“扒了又怎麼樣？”蘇晨伸手摸了摸那一層透明的薄膜，那觸感極其溫潤，彷彿是在觸控一段凝固的時光。“從今天起，我們的種子，就有了一層這個宇宙裡最堅固、最完美的隱身衣。”
蘇晨轉過身，看向方舟內部那些還處於震驚中的眾人，舉起了那捲神之薄膜。
“各位，兩千八百九十六天。”
“我們的地基已經打好，骨架已經接上，現在連防彈衣都有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要給這顆種子，填進最肥美的土壤，種出最燦爛的文明。”
“那個想重啟系統的傢伙，讓它在那兒等著吧。”
蘇晨將那一卷薄膜狠狠地拍在了方舟的控制核心上。
“我們要在這個墓地裡，蓋起全宇宙最奢華、最不講道理的……避暑山莊！”
方舟再次發出了一聲歡快的轟鳴，那一層透明的薄膜開始順著方舟的外殼迅速蔓延。原本紫色的鉅艦，在那層薄膜的覆蓋下，開始逐漸消失在所有現存的邏輯視界裡。它變得透明，變得虛無，變得像是一個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紀元的幽靈。
這一天，萬物墓地的深處，一個古老的意志徹底沉睡。
而晨曦帝國的方舟，則披著那層神聖的舊衣，在大笑聲中，駛向了下一個未知的深淵。
蘇晨靠在指揮台上，點燃了一根菸。在那煙霧繚繞中，他看著手中的紫色晶體，眼中滿是算計。
既然皮已經剝了，那骨頭，是不是也能拿回去做成主炮的支架？
……
晨曦方舟現在的樣子，如果從外界那些高維觀察者的視角來看，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不可名狀的“無”。它不再折射光線，不再散發引力，甚至連它曾經撞碎星辰時留下的物理慣性，都被那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神之皮”給強行抹消了。整艘鉅艦就像是躲進了一個絕對安靜的密封艙，任憑外界的萬物墓地如何翻江倒海，內部卻維持著一種近乎死寂的穩定。
然而，這種外部的“無”，在方舟內部卻引發了一場翻天覆地的“有”。由於那一層第一代管理者的面板帶有極其強烈的原始排他性，它在包裹住方舟的同時，也像是一層厚厚的濾網，將原本正常的物理規則強行扭曲、重組。現在的方舟走廊裡，原本筆直的地板可能會在下一秒變成垂直的懸崖，天花板上流動的冷氣可能會凝結成一顆顆帶有思想的冰晶小人。
蘇晨正坐在指揮大廳那張寬大的黑石椅上，手裡拿著一罐剛拉開環的冰鎮紅色飲料。他微微仰頭，看著大螢幕上分割成上萬個小塊的監控畫面。畫面裡，晨曦大學的學生們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狀態。因為就在剛才，蘇晨親口宣佈了本學期的期末考題——“邏輯大逃殺”。
“老闆，您這一招也太狠了點。”林賽坐在一旁，手裡抓著一把用來擦汗的手帕，那雙大耳朵不停地抖動著。“咱們剛把那層神的皮給貼上，內部的常數還沒校準呢。您現在讓這幫孩子在這種‘法則抽風’的環境裡互毆，還要搶奪甚麼‘穩定性點數’，這不是把羊群往火坑裡推嗎？”
蘇晨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聽著裡面冰塊撞擊鋁壁的清脆聲響。他的眼神裡透著一種讓林賽感到陌生且敬畏的冷漠，那是屬於更高維度掠食者的神態。“林賽，在這個宇宙裡，只有兩種人能活到下個紀元。一種是像我這樣，能直接修改規則的莊家；另一種，就是能在規則稀爛的泥潭裡，依然能把自己撐起來的釘子。這些學生以前在溫室裡待得太久了，如果不讓他們見見血，不讓他們知道‘現實’是可以被揉圓搓扁的，那他們到了新世界也只是別人的口糧。”
蘇晨指著螢幕中心那個正在拼命奔跑的身影，那是聖騎士格里芬。“你看他，昨天的他還在為了聖光消失而哭鼻子。但現在的他，已經學會了用那股灰色的‘死者力量’去修補腳下崩塌的地板。這就是進步，林賽。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每一秒鐘的生存，都是在對他們的意志進行一次高壓鍛造。”
此時的格里芬，確實正處於一種近乎崩潰的邊緣。他正帶著獸人同桌躲在教學樓二層的一處洗手間裡。這裡的空間已經發生了嚴重的畸變，原本不到五平米的隔間，此刻卻像是一座望不到頭的迷宮。水龍頭裡流出的不是自來水，而是一種帶有劇烈腐蝕性的金色岩漿，正順著瓷磚的縫隙緩慢地流向兩人的腳尖。
“格里芬……俺……俺感覺俺的左手剛才變成了三根香腸！”獸人帶著哭腔喊道，他用力揮舞著那隻已經長出了紅色外皮和麻繩的左臂，臉上寫滿了絕望。“這課沒法上了！俺要找校長退學！俺寧願去煉獄撿垃圾，也不想在這兒變成食材！”
“閉嘴，別亂動！”格里芬發出一聲低喝，他雙眼佈滿了血絲，右手緊緊地按在獸人的肩膀上。那一股灰色的、死寂的力量從他的掌心溢位，像是一層冰冷的薄膜，強行壓制住了獸人身上那股不斷失控的異化。格里芬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對自己發出嘲笑。這種嘲笑不是聲音，而是那種隨時可能把你的內臟變成的物理惡意。
“聽著，這不是普通的打架。”格里芬低聲說道，他的聲音在這扭曲的空間裡帶著一種金屬重音，“校長給咱們發的那個‘穩定性點數’，其實就是這一片區域裡的‘生存許可權’。只要咱們攢夠了點數，就能暫時把周圍的常數給定住。要想活下去，咱們就得去搶那些落單的法師。他們的精神力雖然強，但在這種禁魔區域裡，他們比普通人還要脆！”
格里芬的話音剛落，洗手間的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碎。幾個穿著灰色法袍的學生衝了進來，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瘋狂。領頭的那個法師手裡拿著一根已經扭曲成麻花狀的魔杖，魔杖頂端閃爍著一種極其不穩定的、呈現出幾何形狀的黑色火花。
“把點數交出來！”領頭法師發出了尖銳的咆哮，他的聲音在半空中碎裂成了無數個實體化的方塊文字，劈頭蓋臉地向格里芬砸了過來。“這裡的重力每分鐘都在增加，不拿走你們的點數，我們宿舍的人都要被壓成紙片了！”
格里芬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推開獸人，整個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在這一刻，他不再去祈求那虛無縹緲的聖光。他將那一股來自神之殘骸的死寂力量匯聚在拳頭上，對著飛過來的文字方塊狠狠地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