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轉過頭,看著哈迪斯,嘴角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哈主任,這門課程的風險你很清楚。這可不是在教他們怎麼揮舞法杖,這是在教他們怎麼去理解虛無。如果控制不好,晨曦大學的第一批畢業生,可能都會變成一群沒有自我的行屍走肉。
哈迪斯冷哼了一聲,那條漆黑的勾魂索在他指尖不安地律動著。在這個快要爛掉的宇宙裡,變成行屍走肉總比變成一串被刪除的程式碼要強。
而且,您不是一直強調要提高人口素質嗎。我覺得,如果他們連這些失敗者的哀號都聽不進去,那他們也沒資格在那顆新種子裡佔據一個床位。
蘇晨沒有反駁,他揮了揮手,示意哈迪斯可以將這些殘骸的一部分搬到教學區。他知道,在這個特殊的時期,溫情脈脈的教育已經毫無意義。
他要的是在這三千天裡,把這群溫室裡的花朵,強行催化成一株株紮根在虛無之上的食人花。
與此同時,方舟的公共休息區內,原本喧鬧的食堂此時卻變得鴉雀無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份剛領到的課表。
聖騎士格里芬盯著課表上排在最前面的那一門必修課,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塊生硬的石頭。那門課的名字極其古怪,叫作《基礎虛無認知與因果防鏽學》。
而授課老師一欄,赫然寫著哈迪斯的名字。
格里芬,你聽說了嗎。坐在對面的那個獸人同桌壓低了聲音,原本粗獷的嗓音此時卻帶著幾分顫慄。
聽說昨天校長帶回來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甚麼礦石,而是上一個紀元被殺掉的神靈骨頭。哈主任今天要教俺們怎麼去聽那些骨頭說話。
俺爹說過,聽死人說話會折壽的,俺現在想回家挖煤還來得及嗎。
格里芬慘笑了一聲,他看著窗外那逐漸變得渾濁的星空。回家?你覺得這裡還有家可以回嗎。現在方舟外面全都是足以把咱們瞬間化掉的時空潮汐。校長之所以讓咱們學這些,是因為他已經把咱們所有的退路都給堵死了。要麼學會怎麼在死人堆裡活下去,要麼就真的去當那個死人。
獸人愣了愣,他看了看格里芬,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為搬運黑曜石而佈滿老繭的大手,最後狠狠地抓起一根烤肉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行,既然校長敢去掏管理者的眼珠子,俺這身肉也就豁出去了。不就是聽死人說話嗎,俺倒要看看,那些古代的倒黴蛋能比俺村口的王寡婦還囉嗦。
在方舟的頂層教務辦公室裡,蘇晨正對著一張複雜的星圖閉目養神。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才清算者崩解時的每一個細節。那種灰色的、能夠抵禦系統檢索的物質,讓他聯想到了一種存在於傳說中的古老防禦機制。
林恩,那個少年的聲音再次在通訊器裡響起。
校長,剛才的那次撞擊資料我已經分析完了。清算者的外殼雖然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它的分子結構其實呈現出一種極其隱蔽的負反饋邏輯。簡單來說,它就像是一面會自動吸收所有光線的黑鏡,只要能量強度不超過一個臨界點,管理者派出的掃描波束就會把它當成一片空白。
蘇晨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絲精芒。這正是我要找的東西。林恩,如果這種邏輯能被我們提取出來,並覆蓋在方舟的表面,那我們是不是就能在絕對視界的邊緣,實現真正的永久隱身。
林恩在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進行極其複雜的運算。理論上是可以的,校長。但這種隱身是有代價的。它會逐漸模糊掉我們與現實世界的聯絡。如果我們在這片虛無裡待得太久,可能以後我們連自己到底是不是活著的都無法確定。
蘇晨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晨曦方舟那龐大的身軀正在虛空中緩慢移動,周圍散發出的紫色光芒在那層灰色殘渣的包裹下,顯得有些陰冷且詭秘。
活著這個概念,在這個宇宙裡本就是奢侈品。蘇晨輕聲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林恩,去準備一下。我們要去那個被標記為萬物墓地的座標。我需要在那位第一代管理者的屍骸上,尋找那種最純粹的、不帶任何怨念的虛無。只有用那種東西做成的殼,才能真正保住我們這顆種子不被徹底烤焦。
林賽。蘇晨轉過頭,看著正在瘋狂算賬的地精。
老闆,您說。林賽趕緊停下手中的算盤,那一臉的諂媚中帶著幾分敬畏。
把那些剛搶回來的圖書館殘卷分類整理好。那些能直接增強靈魂韌性的篇章,直接影印成課本發下去。至於那些涉及到高維度動力學的,讓記錄者帶頭,成立一個先鋒科研小組。
蘇晨指了指遠方的深空。兩千八百九十七天。我不僅要讓方舟隱身,我還要讓這艘方舟,變成一個管理員哪怕看見了也絕不敢輕易觸碰的馬蜂窩。既然它想讓我們消失,那我們就變成它肚子裡的一顆結石,讓它在重啟系統的時候,感覺到一種切膚之痛。
晨曦方舟再次加速,巨大的尾部噴射口綻放出了足以讓時間產生摺痕的強光。它像是一條遊走在陰影中的深海巨鯊,帶著一船正在被禁忌知識強行重塑靈魂的乘客,義無反顧地駛向了宇宙最深沉的夢魘所在地。
在那裡,所有的生命都曾熄滅,所有的規則都曾崩毀。但在蘇晨的計劃裡,那裡將是新紀元最厚實的一塊護甲。
方舟掠過時空潮汐的邊緣,那些灰色的碎屑在紫色力場的牽引下,逐漸形成了一圈詭異的圓環。從遠處看去,這艘原本充滿了暴發戶氣息的鉅艦,此刻竟然帶上了一絲極其高遠、極其冷漠的神聖感。
那是屬於毀滅者的美感,也是屬於拾荒者的希望。
蘇晨坐在空蕩蕩的指揮大廳裡,手裡擺弄著那枚紫色晶體,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了黑暗的盡頭。
他在等。
等那個管理員再一次眨眼。
等那個所謂的宇宙備份計劃,在晨曦帝國的算盤面前,露出一道致命的縫隙。
而在這一刻,方舟內部的廣播裡,哈迪斯那陰冷且沙啞的聲音正式響起。
各位新生,歡迎來到第一節必修課。現在,請閉上你們的眼睛,去感受你們身邊那些正在哭泣的……死去的文明。
第一聲淒厲的哀鳴,在晨曦大學的教室裡炸響。
這場關於生存的終極考試,終於正式剝離了所有的偽裝。
……
晨曦大學的第一階梯教室,此刻被一種極其壓抑的深灰色霧氣所籠罩。
這種霧氣並不像普通的水汽那樣輕盈,它沉重地壓在每一個新生的肩膀上,甚至連呼吸都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刺痛感。
原本明亮的魔導燈光被調到了最暗,只有講臺上那一團散發著幽幽冥火的石座,成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視覺焦點。
冥王哈迪斯就站在那團冥火之後,他那身漆黑的長袍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一雙空洞且深邃的眼眶,在黑暗中閃爍著讓人膽寒的冷光。
在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堆從清算者身上拆解下來的灰色碎片。這些碎片看起來普普通通,就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亂石,但每一個靠近它們的人,都能聽到耳邊傳來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極其淒厲的哀鳴。
“把你們腦子裡那些關於‘光榮犧牲’或者‘靈魂永生’的狗屁理論全部忘掉。”
哈迪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互相打磨,在這寂靜的教室內顯得格外突耳,“在這個被管理者統治的宇宙裡,死亡並不是解脫,而是一場極其粗暴的強制格式化。你們以為死後會去往冥界或者天堂?錯。如果你們沒有掌握保護自己的邏輯,你們只會變成管理者硬碟裡的一段廢棄資料,然後被徹底抹除,連個標點符號都不會留下。”
聖騎士格里芬坐在第一排,他那雙原本握慣了聖劍的手,此刻正緊緊地抓著課桌的邊緣。
由於指關節過度用力,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層薄薄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襯。他能感覺到,那堆灰色碎片里正散發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邪惡”。
那不是魔鬼的誘惑,也不是詛咒的惡毒,而是一種比這些更可怕的東西——那是絕對的冷漠,是對存在本身的否定。
“格里芬同學,你看起來似乎很不服氣?”哈迪斯那冰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格里芬,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你體內的那些聖光正在瘋狂地顫抖,它在告訴你,眼前的這些東西是褻瀆,是必須被淨化的。但我要告訴你,這些碎片的每一個切面,都曾經是一個比神界還要輝煌的文明。它們被淨化了,被徹底地、乾淨地淨化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你想試試這種滋味嗎?”
格里芬咬著牙,盯著那些碎片,聲音顫抖地回答道:“院長,我只是在想……如果連神靈都會被抹除,那我們學習這些……這些死人的邏輯,到底還有甚麼意義?難道我們最終的結局,就是變成這些冷冰冰的石頭嗎?”
哈迪斯發出一陣刺耳的冷笑,他伸出一隻枯槁的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塊碎片。在那指尖觸碰的瞬間,整個教室裡響起了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慘叫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意義?意義就是讓你在被抹除的時候,能給自己留下一道無法被擦掉的痕跡。”
哈迪斯猛地抬起頭,語氣變得極其森嚴,“我們要學的不是死亡,而是‘不被抹除’。這些清算者的殘骸之所以能留下來,是因為它們在臨死前,把自己的怨念和歷史強行編織成了這種系統無法識別的邏輯死迴圈。這就是你們今天要上的第一課——如何在虛無中,把自己變成一段‘病毒’。”
坐在後排的獸人同桌此時已經快要縮到桌子下面去了。
他那粗壯的脖子上掛著一枚據說能辟邪的野豬牙,但那枚象牙此刻卻在嗡嗡作響,甚至裂開了幾道細小的縫隙。他聽不懂甚麼邏輯或者病毒,但他能感覺到,那堆石頭裡有無數雙手正在拉扯著他的靈魂,想要把他拽進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獄。
“俺……俺不想聽了……”獸人小聲嘟囔著,眼神中滿是恐懼,“俺寧願去給阿瑞斯教頭加練兩百圈,也不想在這兒聽這些鬼動靜。這哪是上課啊,這分明是招魂啊……”
“閉嘴,蠢貨。”
哈迪斯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開,震得獸人一陣眩暈,“如果你不想在三千天後變成一灘毫無意義的原子,就給我睜大你的眼睛,看著那些碎片!現在,所有人聽令,把你們的手放在桌子上的感應板上。我會透過方舟的連線系統,讓你們的意識短暫地進入這些碎片的‘殘留記憶’。誰要是敢提前退出,我就直接把他的學分扣光,讓他去洗一輩子的方舟廁所!”
雖然威脅很低端,但對於這群已經見識過哈迪斯手段的學生來說,學分和廁所的殺傷力顯然比死亡更直接。
十萬名新生顫抖著伸出手,按下了那個代表著通往禁忌之門的按鈕。
嗡——
就在那一瞬間,原本昏暗的教室徹底消失了。
格里芬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出了身體,他穿過了一道道閃爍著詭異紅光的程式碼瀑布,最後重重地摔在了一片荒涼的平原上。
這裡沒有天空,只有一層層厚重的灰色雲霧,雲霧中隱約可見那隻巨大的白色眼睛,冷漠地注視著大地上的一切。格里芬抬起頭,他看到了無數個奇異的建築正在崩塌,那些建築看起來既像金屬又像血肉,它們在白光的照射下,無聲無息地瓦解成了一串串綠色的字元,然後消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