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東域邊緣。
這裡懸浮著一座名為“翡翠嶼”的巨大浮空島。
哪怕是在遍地是寶的神界，這座島嶼也稱得上是一處絕佳的洞天福地。
島嶼面積足有三千平方公里，地形以平緩的丘陵和茂密的原始森林為主。
這裡的天空永遠是澄澈的淡金色，沒有一絲雜質。
空氣中瀰漫著肉眼可見的靈霧，那是高濃度的神力粒子與水汽結合後的產物。
地面上生長著已有數萬年樹齡的參天古木——神賜白橡樹。
它們的葉片如同翡翠般晶瑩剔透，每一片葉脈裡都流淌著金色的樹汁。
林間，各種奇珍異獸悠閒地漫步。
有一身雪白、腳踏祥雲的獨角獸在溪邊低頭飲水。
有長著七彩羽毛、鳴叫聲如同豎琴般悅耳的極樂鳥在枝頭梳理羽毛。
還有通體透明、宛如水晶雕琢而成的靈鹿在草叢中跳躍。
這裡沒有殺戮，沒有爭鬥。
甚至連食肉動物捕獵時都顯得那麼優雅。
這是一種極致的、靜謐的、彷彿凝固在時光中的自然之美。
如果不被打擾，這種美麗或許還會持續億萬年。
直到今天。
直到那個來自下界的、粗魯的、充滿了金屬與機油味的龐然大物，遮蔽了這裡的天空。
“嗡——————”
一陣令人心悸的低頻轟鳴聲，打破了翡翠嶼數萬年的寧靜。
正在溪邊飲水的獨角獸猛地抬起頭，那雙純淨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驚恐”的情緒。
天空，黑了。
不是烏雲遮日。
而是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散發著恐怖熱量的鋼鐵怪物，緩緩壓了下來。
真理號懸停在島嶼上方三千米處，宛如一朵黑色的鋼鐵烏雲，投下了巨大的陰影，將半個島嶼籠罩在黑暗之中。
艦橋指揮室內。
蘇晨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透過全景落地窗，俯瞰著腳下這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島嶼。
“多美的地方啊。”
蘇晨輕聲感嘆道。
“綠水青山，鳥語花香，靈氣濃度是下界的一百倍。”
“這裡的每一棵樹，鋸下來帶回去都能做成頂級的法杖。”
“這裡的每一捧土，挖回去都能當成極品靈田。”
“簡直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真理號的大副，一位懂得欣賞藝術的精靈族軍官，也不禁讚歎道：
“陛下，這裡太完美了。我們要把這裡作為行宮嗎？如果在這裡建立療養院，絕對是全宇宙最頂級的。”
“行宮？療養院？”
蘇晨轉過頭，看著那位精靈大副，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諷刺意味的笑容。
“不，那太小家子氣了。”
蘇晨指著下方那片鬱鬱蔥蔥的森林，手指輕輕劃過，彷彿一把無形的刀，切開了這完美的畫卷。
“這麼好的地段。”
“這麼平整的地形。”
“這麼充沛的水源。”
“如果不拿來蓋工廠，不拿來建軍營，不拿來修停機坪。”
“那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蘇晨仰起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控制檯上。
“傳我命令。”
“全艦隊，一級登陸準備。”
“目標：翡翠嶼中心平原。”
“任務：建立【晨曦帝國·神界第一前哨站】。”
“不要管甚麼花花草草。”
“給我……推平它！”
“是！”
隨著蘇晨的一聲令下，戰爭機器開始運轉。
真理號的腹部艙門緩緩開啟。
數百艘重型登陸艦、數千艘工程運輸船，如同離巢的馬蜂，鋪天蓋地地向著地面俯衝而去。
“轟隆隆——”
第一艘長達五百米的【大力神級·重型工程艦】率先著陸。
它沒有選擇那些空曠的草地。
而是筆直地落在了那片最茂密、最神聖的白橡樹森林中心。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
那是萬年古木被鋼鐵碾碎的哀鳴。
四根粗大的、直徑超過五十米的液壓起落架，帶著數萬噸的重量，無情地踩了下來。
一棵生長了三萬年、已經誕生了樹靈的白橡樹王，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巨大的金屬腳掌直接踩進了泥土裡，變成了粉末。
起落架深深陷入地面，激起漫天的塵土和木屑。
原本清新的空氣，瞬間被塵埃填滿。
“滋——”
工程艦的艙門開啟。
一股黑色的濃煙噴湧而出。
緊接著，是一臺臺塗裝成工程黃色的鋼鐵巨獸，轟隆隆地開了出來。
那是經過魔改的【深淵·重型推土機】。
它們的前端安裝著巨大的虛空合金剷鬥，引擎使用的是最暴躁的魔晶柴油混合動力。
“吼！！”
駕駛推土機的，是一群赤裸著上身、滿身油汙的深淵牛頭人。
它們興奮地咆哮著，拉動操縱桿。
“突突突突突——”
排氣管噴出滾滾黑煙。
巨大的剷鬥落下，狠狠地鏟進了那佈滿靈花異草的泥土裡。
一株價值連城的【七彩靈芝】，剛從土裡探出頭，就被履帶無情地碾過，變成了一灘爛泥。
一片散發著熒光的【星光草】，被剷鬥連根拔起，混雜著泥土和石塊，被推到了一邊，堆成了垃圾山。
“快快快！”
“都給我動起來！”
牛頭人工頭揮舞著鞭子，大聲吼道：
“老闆說了！今天日落之前，必須把這片林子給我推平！”
“我們要在這裡鋪上最硬的水泥！建最大的兵營！”
“誰敢偷懶，我就把他塞進排氣管裡當濾芯！”
轟鳴聲響徹雲霄。
原本生活在這裡的靈獸們嚇壞了。
那隻優雅的獨角獸驚恐地奔跑著，但它哪裡跑得過機械化部隊？
“砰！”
一聲槍響。
一名負責警戒的機械步兵，隨手一槍麻醉彈放倒了獨角獸。
“喲，這馬長得挺別緻，還有個角。”
士兵走過去，踹了踹獨角獸的屁股，對著通訊器說道：
“炊事班的！過來拖肉！”
“晚上給兄弟們加餐！這玩意兒看著像驢肉，應該挺勁道！”
破壞，在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僅僅過了兩個小時。
原本鬱鬱蔥蔥的中心森林，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黃土裸露、塵土飛揚的巨大工地。
地面被強行壓實。
數萬噸速幹水泥被傾倒下來，那是用深淵火山灰特製的，凝固後比石頭還硬，散發著刺鼻的化學氣味。
一座座模組化的鋼鐵營房拔地而起。
高聳的警戒塔架設在四周，探照燈的光芒刺破了神界原本柔和的光線。
最過分的是水源。
那條貫穿島嶼、傳說喝一口能延年益壽的【靈泉溪流】。
此刻已經被截斷了。
幾個巨大的、生滿鐵鏽的抽水泵架設在溪邊。
“嗡嗡嗡——”
抽水泵瘋狂運轉，將清澈甘甜的靈泉水抽上來，透過粗大的管道，輸送到旁邊剛剛架設好的【行動式·核聚變反應堆】裡。
這是用來幹甚麼的？
用來做冷卻水！
“滋滋滋——”
冰涼的靈泉水流進滾燙的反應堆，瞬間被汽化。
然後，變成了滾燙的、帶著輻射和重金屬離子的工業廢水，又被另一根管子排回了下游的溪流裡。
原本清澈見底的小溪，瞬間變得渾濁不堪，水面上漂浮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花。
水裡那些水晶般的靈魚，翻著白肚皮浮了上來，死不瞑目。
而在工地的中央。
為了給整個前哨站供電（核聚變還在預熱），工程隊先拉來了五十臺老式的【柴油發電機組】。
這種老古董效率低，噪音大，汙染重。
但蘇晨特意囑咐要帶上。
為甚麼？
因為要有氛圍感。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五十臺發電機同時轟鳴，震耳欲聾。
五十根排氣管直指蒼穹，噴出濃烈的、刺鼻的黑色廢氣。
這些黑煙在神界純淨的大氣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扎眼。
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朵巨大的人造烏雲，遮住了金色的陽光，讓這片區域充滿了壓抑的工業氣息。
蘇晨穿著風衣，戴著安全帽，走下了登陸艦。
他的軍靴重重地踩在剛剛凝固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周圍的空氣。
沒有了之前的花香。
沒有了靈氣的清甜。
此刻的空氣裡，混合著劣質柴油燃燒後的廢氣味、水泥未乾的石灰味、機油的焦糊味，還有被碾碎的植被散發出的青草腥味。
對於任何一個環保主義者或者修仙者來說，這味道簡直就是地獄。
“咳咳……”
身後的林賽被嗆得直咳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陛下，這味道……是不是太沖了點？”
“我們要不要開個空氣清淨機？”
“淨化？”
蘇晨轉過身，看著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看著那冒著黑煙的煙囪，看著那被染黑的溪流。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充滿了征服欲的陶醉表情。
“不，林賽。”
“你錯了。”
蘇晨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滾滾黑煙。
“這不是汙染。”
“這是……文明的味道。”
他指著那些正在咆哮的機器：
“對於這個原始、落後、只會依靠天生靈氣的世界來說。”
“我們的黑煙，就是進步的旗幟。”
“我們的噪音，就是變革的樂章。”
“只有弱者才會順應自然。”
“強者……”
蘇晨一腳踢開路邊一朵倖存的小花，看著它在泥土中凋零：
“都是改造自然，強姦自然，讓自然臣服於我們的意志。”
“這叫工業化。”
“這叫殖民。”
“這叫……降維打擊。”
蘇晨轉過身，對著正在忙碌的工程隊大聲下令：
“加快速度！”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第一座鍊鋼爐立起來！”
“既然神界有這麼多礦，我們就地取材！”
“我要讓這神界的夜晚，不再是被那無聊的聖光照亮！”
“而是被我們鍊鋼爐的火光、被我們探照燈的光柱、被我們霓虹燈的色彩……”
“徹底點燃！！”
“是！！！”
數萬名工人和士兵齊聲怒吼。
推土機的轟鳴聲更大了。
黑煙更濃了。
在這個風景如畫的神界角落。
一塊巨大的、醜陋的、卻代表著絕對力量的工業傷疤，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遠處的雲端。
幾名負責巡邏的天使斥候，正躲在雲層後面，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無法理解。
為甚麼會有生物如此殘暴地對待大地和森林。
為甚麼會有生物喜歡製造這種刺鼻的毒氣。
那是甚麼邪惡的儀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