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彷彿很長,又彷彿很短。
短暫的失神後,朱慈烺與蔡鼎珍同時望向對方身後的壯丁與衛士。
如此雪天,正值黃昏,正前方不足十米處就是清洗大典會場。
對面來人是本地士紳/幕府總兵,身後帶著上百/數十名壯丁/衛兵,並且各持兵器,全副武裝。
如此姿態,如此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是要來做甚麼的,自然不必再問了。
“不好!中計了!”蔡鼎珍與朱慈烺同時高呼起來,面容驚駭欲絕。
“是文官集團的反撲!”
“是朱賊幕府的陷阱!”
手忙腳亂中朱慈烺當即就去摸背上的弓,早知道有文官作亂,就提前摘下來了!
另一邊的蔡鼎珍是惡向膽邊生,撥馬回頭的同時,卻是如女子般尖叫道:“斬首此人,我賞五十兩,不,一百兩!”
聽了這話,那群青皮打行可不管你這那的,當即抽出腰刀,便奔著朱慈烺而去。
繆鼎言見此,瞬間目眥盡裂:“是文官集團,兄弟們,是活屍的幕後黑手,衝啊!保護總爺!”
繆鼎言此話一出,身後兩個旗、五個隊,總計七人齊聲怒喝一聲:“東林黨!死來!!!”
便衝了上來,其餘一個哨、一個旗、兩個隊因距離前線太遠,指揮鏈傳遞需要時間而愣在原地。
當繆鼎言當前衝出,剩餘的兩名把總張人將與晁霸卻是不落下風,當即怒喝一聲便緊跟其後。
至於楊靖邦卻是智將,在朱慈烺的全戰兵法課上,他是成績最優異的那個。
理清情況後,只見他呼喝一聲:“三位兄弟拖延住,我從側方包夾,使砧錘戰術。”
“楊兄弟且去,前線有我等頂著!”
楊靖邦一揮旗幟,除卻膽怯的三個隊,全營其餘九人當即緊跟其後,二人一排從民房巷道而入,進攻其側方。
再說那前線戰局,雖然隔離營中早早就練了佇列與紀律,可上了戰場,卻是甚麼都忘了。
他們才訓練了不到十天,可能半月前還在拿鋤頭呢,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變成精兵。
只見其放平了大槍,你追我趕,逼到朱慈烺身側,口中還大喊著攔拿扎!
他們從未練過大槍,更遑論第一次上戰場,緊張的不行。
那槍頭如篩糠般抖動著,朝著青皮們逼近,卻是將他們嚇得連連後退。
蔡鼎珍當即瞪大了眼睛:“居然是槍花,不是才練十天嗎?怎的如此精銳?!”
槍頭在眼前划動著,將一青皮衣襟割破,那槍桿胡亂橫掃,卻是又將一打行扇倒。
他們平日裡都是拿著短兵近戰的,哪兒如今日這般面對長兵器的經驗。
一二十青皮卻是被逼得連連後退,不敢再進。
至於那上百壯丁,在牌長的帶領下,同樣磨磨蹭蹭朝著前線擠過去。
本來嘛,他們就是壯聲勢的。
蔡家說是政變,他們才來的,早知有兵來,他們就不來了。
非得要牌長拳打腳踢,他們才敢往前線走去。
見這群青皮退縮,衛士們當即信心大漲,猛地將手中大槍刺出。
可他們端穩手中大槍本就不易,更別說刺出了。
槍尖如長蛇一般,左搖右擺,卻未刺中一人。
唯有一青皮下意識躲閃,被亂刺的大槍正好扎入大腿,他登時哀嚎一聲,捂著大腿臥倒在地。
雖見了血,可這群青皮是打老了架的,一見就知道這些人是空殼子。
他們商量一陣後,卻是排著縱隊衝向屍殺隊衛士的一字長蛇陣。
這些衛士都是新兵,反應不及,硬生生被他們單刀進槍,到了身前。
他們手忙腳亂,都忘了棄槍拿鐵骨朵,紛紛被砍倒砍翻,鮮血直流。
那熱氣騰騰的紅血落在白雪上,片刻就化為了血冰。
被青皮一衝,衛士們後縮,卻是擠在朱慈烺身邊,弄得他調轉馬頭都不得:“讓開馬頭,快讓馬頭。”
此時,早有青皮衝來,眼看那朱慈烺就在眼前,抽出倭刀大吼一聲,便是揮砍。
只是待近了馬前,他餘光便見另一人奔來。
那奔來的人尚未站穩,長槍就已突刺,青皮心中哂笑,卻是不避,料其必定刺不中。
但念頭剛起,就見那槍尖破空,唰的一聲,直直鑽入其咽喉。
青皮渾身丟了力氣,手中倭刀哐當落地,那大槍再一抖,便將他推得歪倒。
喉嚨中,鮮血噗噗流出,還伴隨著氣體透過喉管的嗬嗬聲。
繆鼎言長槍攔拿,逼退二名青皮,卻是朝著朱慈烺喊道:“總爺可有事?”
此時的朱慈烺終於能夠調轉馬頭,從混亂的戰局中脫身:“無事,且殺敵!”
這邊繆鼎言大發神威,另一邊的晁霸與張人將同樣不輸。
至於張人將,一手藤牌,一手腰刀,卻是如蠻牛般衝入戰陣,直直撞在一青皮腰間。
那青皮慘叫一聲倒地,張人將卻是須發皆張,腰刀一猛子扎入胸口,便將其肺腑都劃拉開來。
另一壯丁見有機會,端著朴刀上來,要砍張人將的後背。
只是還未抵達,一隻鐵鐧就是帶著嗡嗡聲凌空而來,橫拍在他的臉上。
晁霸雖然看著瘦,使的卻是剛猛的鐵鐧。
只一鐧,便將那壯丁拍得面目凹折,斷牙碎骨亂飛,仰倒在地,一點聲息都無。
這些青皮無非是城裡鄉野間的混混,最多最多,不過是小刀子捅人再逃跑。
可繆鼎言、張人將與晁霸三人,那都是動輒與官兵生死搏命的亡命徒。
不說武藝,單論狠辣殺人,就高過諸青皮壯丁不止一星半點。
眼見這朱慈烺手下當先格殺三人,青皮們紛紛緩了動作。
蔡鼎珍處的聲勢立馬就是一窒,不少蔡氏親族的牌長,都開始悄悄後退。
你是族長,又不是皇上。
那些普通壯丁乾脆舉著朴刀,與衛士們隔著兩三米向空氣揮刀,彷彿正與屍殺隊衛士們夾擊隱形人。
見了這情形,蔡鼎珍是又氣又怕,當即怒吼起來:“進,打過去,在場的所有人我都發十兩銀子!”
這邊他又是朝著繆鼎言等人喊道:“幾位壯士,不管那朱賊給你們多少,我給雙倍,雙倍!”
只是繆鼎言這三人恍若未聞,你蔡鼎珍算甚麼東西。
不說繆鼎言與朱慈烺是生死之交,晁霸與張人將可是被朱帥舉於獄,授予重任。
你蔡鼎珍是個甚麼東西?認識你嗎?
蔡鼎珍搬出了銀彈攻勢,這才稍稍阻住了己方陣勢的退縮。
此時,他已然後悔了。
這朱青垂真是狠辣,不僅騙他,連自己人都騙,早早帶了大兵埋伏於此,叫他著了道。
這下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朱慈烺策馬從前線離開,終於能搭弓射箭,一箭便對準一名粗壯青皮射去。
箭矢破空,當即射入胸口,叫他直直仰倒。
只是雖然脫困,朱慈烺心中怒火不減。
這文官集團真是狡猾,他就說為甚麼王臺輔能一街一街地清洗,而不是連坐,原來文官集團曲意偽裝。
象山是純質君子,是自己失策叫他做這等事。
居然給他們把象山矇騙了過去,此刻埋伏於此,當真陰險。
當真陰險!!!
“東!林!黨!”朱慈烺肆意發洩著胸中怒火,對著那被木牌保護的蔡鼎珍就是一箭,“我誓殺汝!”
那箭頭噔地扎入木牌,箭尾猶在搖晃,蔡鼎珍嚇得一個哆嗦,便是起了退縮之心。
只是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跑,卻聽身後一陣譁然。
只見小巷之中,斜刺裡殺出一隊人馬,最前兩人手持鐵骨朵,兩杆大槍從其肩膀兩側探出,直直懟向附近的幾名壯丁。
由於壯丁們站的過於密集,就是亂扎,都生生扎中了二人。
鮮血汩汩流出,當場就有一壯丁暈血倒下,其餘壯丁安靜一瞬後卻是尖叫起來。
他們推搡著,有的想進有的想退,只是被擠在巷道之間,進退不得。
蔡鼎珍喊著蔡錕與幾個子侄,狼狽轉了馬頭,便要逃跑。
可朱慈烺哪裡給他們這個機會,一夾馬腹,撞飛一壯丁就跟了上去。
張弓搭箭,雖然騎在馬背上,可此刻朱慈烺卻是第一次感覺戰馬、身軀與弓融為一體。
明明如海浪般起伏,可箭頭卻穩穩指向了蔡鼎珍。
“中!”
嗖的一聲,箭矢破空,噗的從那蔡鼎珍後心扎入,他疼痛害怕,一時間握不住韁繩,直直落下馬來。
見蔡鼎珍落馬,剩下的壯丁青皮們自然是沒了士氣,紛紛大喊起來。
“我軍敗了,我軍敗了!”
“投降不殺,別壞了規矩,投降了,我投降了!”
“跪地算投降!我跪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