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漕船之上,青垂兄一人一弓,救了我一命,我就未曾報答。”
“青垂招攬,我是一時豬油蒙心,看輕了青垂。”
“我雖年長為兄,可青垂卻為我滯留宿遷,拋家捨命,以至於死鬥,已是救了我兩命。”
“這大恩不報,難道還是人嗎?若青垂不棄,某願拜為恩主,生死相隨。”
次日清晨,昨晚連夜出獄的繆鼎言,洗了澡換了身衣服,立於宿遷縣衙二堂退思堂之中。
此刻,他面對朱慈烺卻是眼眶發紅,長揖到地。
就算他再沒良心,都該知道朱慈烺白淨臉面上的結痂傷口是從哪兒來的。
這傷口看著猙獰,但其實從嘴角到顴骨處並沒有割開,只是劃了口子。
反倒是從顴骨下到耳垂那一塊,被解首刀剖開,所以縫合得比較深。
儘管朱慈烺拿烈酒清洗過,用桑白皮線縫合了傷口,看著依舊十分猙獰。
“我得景皋,如英宗得也先啊!”朱慈烺立刻上前將其扶起。
繆鼎言同樣感動不已:“若恩主不棄,我願為也先!”
重新坐下,朱慈烺看看這縣衙二堂。
這宿遷縣衙二堂,前為槅扇六扇,朱漆纏枝蓮紋。
進了屋內,地鋪方磚,除自己所坐的黑漆公案與太師椅外,便是兩側八張官帽椅。
如王臺輔、梅英金、方枝兒、繆鼎言等人,皆分坐椅上,已然人才濟濟。
“咳咳,諸君聽了。”
“聽著呢。”堂下幾人一齊回答。
“如今我等被活屍所困,既在宿遷,那便要在宿遷建制。”朱慈烺嘴唇翕動,“諸君覺得開一幕府如何?”
雖然他這麼問,可懂的人都懂。
他公案上“宿遷幕府總兵關防”的官印都在那呢,自然是紛紛拊掌贊同。
朱慈烺滿意點頭,人心可用啊。
玩過十字軍之王的都知道,上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內閣填滿。
然後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給強力封臣一個職位。
既然有了幕府,朱慈烺第一件事自然也是封官。
輕咳一聲,止住了堂內的嘈雜,朱慈烺便開口給眾人冊封起了官職。
“封王臺輔為長史,總領幕府所有政務與後勤,並起草總兵令旨……”
“封梅英金為錦衣班僉事,總領內府諸事務及幕府親兵錦衣班……”
“封方枝兒為秘書郎兼司馬贊畫,除謄寫校對等本職外,管理幕府銀錢賬目……”
封出去一溜官職,只是在軍事上,朱慈烺卻是犯了難。
“恩主為何皺眉?”繆鼎言此刻正是想表現的時候,立刻出言發問。
“我幕府文才很多,可是武人卻少啊。”朱慈烺需要至少五個把總,現在還有兩個缺位。
朱慈烺要建立武官集團,並不意味著不要識字的人。
文官是一種思維,有文官思維的都是文官,哪怕武將也是文官。
而有武官思維的人,哪怕是文官也算武官。
在朱慈烺看來,在場有一個算一個,都有些文官思維入腦,需要他修正精神。
他選取人才,主要是看其有沒有武官思維。
像王臺輔與繆鼎言,都是很有武官思維的。
“如恩主需要,我願向恩主舉薦。”繆鼎言立刻起身拱手,“都是我新近結交的大才,有勇有謀,而且忠於皇明。”
“哦?”朱慈烺來了興趣,“在哪兒呢?”
“尚在獄中。”
聽繆鼎言一說,梅英金與方枝兒同時色變。
要軍事人才,你從監獄裡推?
反倒是朱慈烺聽聞之後,面色不變:“都是忠君之士?”
“當然。”繆鼎言信誓旦旦,“我舉薦這兩人,分別名為張人將與晁霸,都是不給文官集團掙一分錢的忠明之士。”
梅英金扯了扯朱慈烺衣袖,卻是暗地搖搖頭。
抖開袖子,朱慈烺道:“那就請來一觀。”
由於這監牢就在縣衙南側,也稱南監,沒多久那牢子便押著兩人走來。
這兩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都是衣衫不整,頭髮散亂,雖聳眉搭眼,氣質甚是兇悍。
此時的方枝兒終於忍不住低聲道:“我剛剛查了案卷,這張人將是礦盜,晁霸是響馬……”
“哦?果是我大明忠臣?”
就當方枝兒確認好幾遍是不是聽錯了的時候,兩人中高瘦的那個已經走來,當先拜道:“沂州晁霸,拜見朱總兵。”
矮胖的則是緊跟其後:“某乃宿州張人將,也拜見朱總兵。”
“抬起頭來。”
兩人聽聞,都是抬頭,見那朱總兵年不過十五六,本還輕視。
只是見其臉頰刀傷與耳朵豁口,再看其脖間淤青,卻是不由得一顫。
他們都是老江湖了,自然能看出朱慈烺之前剛剛經歷過極兇險的死鬥。
而從朱慈烺能端坐於此來看——是他贏了。
那朱總兵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下巴微微昂起。
不知為何,兩人心頭都是一沉。
此必為絕頂悍武之人,否則年紀輕輕怎麼能當上總兵?
還姓朱,難道是宗室?
“二位兄弟,都有何才能?”朱慈烺依舊歪頭昂著下巴,免得扯到傷口疼痛,“又是為何而入獄?”
聽到為何入獄,兩人便都是猶豫。
見繆鼎言使眼色,知道這朱總兵能看卷宗,他們便乾脆直言。
“某最會養馬騎馬,乃是因綁架士紳富戶而入獄。”
“某平日裡以掘礦為業,最是擅長土木與火藥……因盜開煤礦殺官造反而入獄。”
“好。”朱慈烺一拍桌面,“果然忠勇。”
看著這二人,朱慈烺都能在他們頭頂看到火器大師與騎兵大師的特質了。
頂尖人才啊。
聽聞此言,這二人都是漲得臉色通紅。
那張人將脾氣火爆,開口便道:“總兵要殺要剮,來了便是,何必辱我?”
要說悍勇,這兩人倒還忍了。
只是這忠勇,顯然是嘲諷這二人實非純良,殺官作亂,這能忍?
“怎麼辱了?”朱慈烺仍舊威嚴端坐,“文官走狗人人得而誅之,殺的好,殺的妙,不殺不是大明人。”
“……嘿?”
見朱慈烺不像說笑,張人將與晁霸對視一眼,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他們一個礦盜,一個響馬,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貨色,忠勇在哪?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走下椅子,朱慈烺一手扶住一人胳膊,“這小小監牢四十餘人,居然能出你們二位,真是天助我也。”
這下是真聽清了,兩人連稱不敢。
“二位到我麾下,想要甚麼官職?”
張人將此刻不說話,反是晁霸拱手:“能活命便已萬幸,能為一旗總則可。”
“旗總?不行。”
兩人臉色都是一灰,果然只是客氣客氣,不會讓他們身居太高位置的。
“二位未來可是要當我三大營總兵的,現在就當個旗總嗎?”朱慈烺搖頭,“一句話,直接把總!兩個都是!”
幾句話下來,張人將與晁霸被說得暈頭轉向,稀裡糊塗地被送去洗漱更衣了。
朱慈烺對這二人十分滿意,相比於這本地鄉兵營兵,這二人都是外人,用著放心。
他笑對繆鼎言:“景皋頗有識人之才。”
“哎,哪裡哪裡,恩主才有伯樂之才。”
“哎,過譽過譽……”
方枝兒麻在一邊,大腦卻是一片空白。
她做夢都沒夢到過這種場景。
你倆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見過從武舉裡提軍官的,從門閥裡薦軍官的,從衛所裡舉軍官的。
沒見過從監獄裡直升把總的!
再讓這朱慈烺這麼下去,她看這宿遷幕府遲早要亡啊。
必須得想辦法,別把自己也給坑進去了
定了這兩位把總,加上繆鼎言與先前的把總楊靖邦,外加朱慈烺自己,五大把總便定下了。
彈著手中的名單,朱慈烺卻是對繆鼎言道:“好,今日下午,五大把總校場開會,我去寫史了,散會。”
“誒等等。”王臺輔卻是攔住了朱慈烺,“恩主,衙門還有其他事呢,如錢糧城防這些……”
“我事情多,要把精力放到軍事上。”
“恩主,這可是要治理一縣的,您總不能當甩手掌櫃吧?”
“當甩手掌櫃有甚麼不好?”朱慈烺扶住王臺輔的肩,“君為臺輔,我放心。”
“可恩主……這可是一縣之事啊……”
“區區一縣,我一國一洲乃至一球都能治。”朱慈烺不屑一笑,這就是歐陸風雲帶給他的自信。
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朱慈烺隨手遞給了王臺輔:“你照辦就行。”
王臺輔接過紙來,展開一看,卻是疑惑:“這是何物?”
“國策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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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宿遷縣衙圖(取自同治宿遷縣誌,與明朝形制不知道一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