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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以舌為劍

2026-04-21 作者:雨中有秋雲

傍晚時分,李察推開了家門。

熨斗燒熱後貼在布面上的焦棉味和樟腦丸混在一起,從樓上臥室方向飄下來。

他放下書包上了樓。

主臥門半開著,母親站在床邊。

床上鋪開了一整套衣服:深灰色三件套,白襯衫,領帶,還有一件女式小西裝。

三件套是父親的,布料是細紋花呢,內襯露出一角,光澤柔和。

熨斗擱在床頭櫃的石板墊上,熱氣還在往上飄。

母親正彎著腰,用手掌把外套翻領上的一道摺痕按平。

其邊角繡著極小的字母縮寫,字跡已經發淡了。

這套衣服母親一直壓箱底,只有在需要回孃家的時候才被翻出來。

“媽。”

母親抬起頭來,手從衣領上收回去。

“回來了?爐子裡還給你熱著湯和麵包。”

“嗯。”

母親的外套旁邊還擱著一副手套。

手套是舊的,指尖那個位置已經磨薄了,但被擦拭得很乾淨。

“你和你妹妹的衣服我也整理好了。”母親轉身開啟衣櫃,從裡面取出兩套。

李察那套是深藍西裝外套配灰長褲,裁剪偏正式。

他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大約一寸。

“你最近長個子了。”母親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肩膀:

“我放一放袖口餘量,應該還夠。”

她從針線籃裡取出尺子和線,讓李察把外套穿上。

“站直。”

李察站直身子,母親蹲下來用尺子量袖口的位置。

她的動作很熟練,別針銜在嘴唇間,量好了就從嘴裡取出來扎進布面固定。

“媽。”

“嗯?”

“到了那邊……有甚麼需要注意的嗎?”

母親的手停了停,別針扎進袖口布料的角度偏了一點。

她用拇指把別針重新擺正,才開口:

“你外祖父問你甚麼,如實回答就行,不用多說,也不要左顧右盼。”

她把最後一根別針紮好,站起來揉了揉膝蓋。

“文森特如果和你搭話……”她猶豫了一下:“客氣應對就好。”

李察把外套脫下來遞給母親,她接過去搭在臂彎裡。

“謝謝媽。”

母親“嗯”了一聲,轉身把衣服掛到衣櫃裡去了。

樓下傳來伊芙琳和父親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父親音調比平時低了些。

一家四口都在為同一件事做準備,只不過準備的方向各有不同:

父親在準備他的體面,母親在準備她的盔甲,妹妹在準備她的眼力,而他在準備自己的大腦。

備行幾天裡,伊芙琳也安靜了不少。

她沒再追問李察晚上在幹甚麼,也沒再提“幫派”和“包養”之類的推理。

甚至連平時最愛乾的翻白眼頻率都降低了,反而與李察形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週六早上,李察在餐桌前翻著從圖書館借回來的一本古文字參考書。

他故意選了這本封面正常的《西大陸金石銘文輯錄》,比磚頭還厚,在餐桌上攤開可以遮住大半個盤子。

母親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繞過來看了一眼。

“李察,你昨晚是不是又很晚才睡?”

她看到了兒子眼底的青色。

連續高強度的白天訓練加夜間苦讀,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了五六個小時。

雖然呼吸法突破第一里程碑後讓他不至於白天打瞌睡,但面部特徵騙不了母親的眼睛。

他還沒開口,伊芙琳就從樓梯拐角探出頭來。

“他在複習拉丁文呢,西塞羅杯快到了。”

女孩穿著睡裙,辮子散了一半披在肩上。

因為嘴裡叼著髮帶,說話聲音含含糊糊的。

但成功把話題岔開了。

瑪格麗特看了女兒一眼,上前幫她綁辮子。

等她回到廚房,伊芙琳拖著拖鞋走到餐桌邊坐下來。

“別想多了,我是不想聽媽嘮叨你。”

她從麵包籃裡抽出一片,一邊往上抹橘子醬一邊小聲嘀咕:

“也要好好休息啊……你要累出病來倒在帝都,丟的是全家人的臉。”

“不會。”

“你最好不會。”

………………

週一下午是出發帝都前的最後一堂輔導,明天他就要和家人去火車站了。

霍蘭德先生今天沒有再製造噪音。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講臺側面,和李察站著的位置隔了不到兩步遠。

“今天不做模擬了。”

他把茶杯擱在窗臺上。

“你的發音、修辭理解、颱風控制都到位了,基本上我能教的已經教完了。”

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上次去開會的成果。”

李察接過來展開。

紙上是一份手寫名單,列著幾個人名,旁邊各自標註了學校和年級。

“這是今年比較厲害的一些參賽者,我託人從古典學會那邊拿到的。”

霍蘭德先生擦了擦嘴角:

“他們都有著從小一對一輔導的家庭教師,就讀的也是帝都頂尖公學。”

“你的基礎水平已經夠了,要和帝都那些從小受精英教育的人比,底子上還是有差距。”

他把茶杯放回窗臺,轉過身來正對著李察。

“但西塞羅杯四成分數在臺風和現場表達,上臺那一刻的狀態,發自真心還是機械背誦,是藏不住的。”

他拍了拍李察的肩膀:

“評委不會去看你背得多熟,他們看你在臺上有沒有真正理解西塞羅在說甚麼,然後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它講述出來。”

他走回椅子坐下:

“最後給你講個歷史上的小故事吧。”

“其實西塞羅當年痛罵喀提林的時候,元老院裡大部分人都是他的政敵。

他手裡也沒有任何軍隊與死士幫忙,只靠自己一張嘴,把每個單詞變成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所有人耳朵裡。”

“喀提林最後跑了,他是被這樣一個雄辯家的聲音趕出去的。”

霍蘭德先生把椅子往後靠了靠:

“你站在聖奧古斯丁禮拜堂的講臺上,臺下坐的人很多是貴族子弟、知名教授。”

“他們中大部分人,不會覺得一個布里斯頓來的學生能拿到名次。”

“但我覺得,你能證明他們是錯的。”

李察把那張名單摺好,放進口袋裡:“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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