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官制”
三字一出,滿座悚然。
王堪的臉已不是鐵青,而是白得像浸了霜的窗紙。
謝臨更是嚇得茶杯都拿不穩。
這時只見王堪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起半寸。
“魏逆生!你放肆!”
王堪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語顫
“我等論的是今科省試,你扯甚麼魏晉,甚麼世官制?
你,你這是……這是含血噴人!
我何曾說過要復世官制?
我何曾說過寒門不該讀書?”他越說越激動。
“你魏省元好大的帽子!
一言不合便給人扣上‘上品無寒門’的罪名
難不成在座諸位只要對你的省元之位有一句質疑
便是魏晉門閥餘孽?便是士族走狗乎?!”
謝臨伸手想拉他衣袖,被王堪一把甩開。
“魏逆生,我告訴你,王堪行得正坐得直
祖上三代都是耕讀傳家,論寒門比你更寒!
你少拿世官制的大棒來打人!”
年輕的王堪,明顯是已經被大帽子扣得嚇到了
一時間胸膛劇烈起伏,眼圈竟有些泛紅。
“我方才說你策論沾了文淵觀政的光
這話或許刻薄了些,可我說的難道不是實情?
若不是在文淵閣看了那許多旁人看不到的檔冊
你的策論能寫得那麼……那麼……”
“那麼甚麼?”
魏逆生不驚不怒,反而微微側頭,像在聽一個孩子背書。
“滴水不漏!”
王堪終於把話說完了,聲音卻低了下去,隨即又拔高了聲音
“可我沒說你那策論是抄的啊!
我只是說……說你有旁人沒有的便利。
這難道不是事實?
你倒好,張口便是‘請復世官制’
合著我就成了要堵寒門路的人了?”
說到後面,嗓音裡竟帶了一絲委屈。
堂中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有幾個原本看熱鬧,目光開始在魏逆生和王堪之間遊移。
王堪這番話說得雖急,卻也不全是無理取鬧。
魏逆生方才那一句“世官制”,確實重了。
而魏逆生倒是不在意,笑得很輕,像春風拂過冰面。
他是真沒想到,老一輩的打法
對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威脅也這麼大。
“王兄急甚麼?”魏逆生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語氣放緩
“我說‘請復世官制’,不是說你要復。
我說的是,若只因一個人讀了別人沒讀過的書
看了別人沒看過的檔冊,便要說他的文章‘指不定是誰’
照這個邏輯推下去,豈不是誰家藏書多
誰有機會看到秘閣典籍,誰的文章便該打折扣?
那乾脆回到魏晉,讀書全靠門第,做官全憑出身,豈不省事?”
說完,魏逆生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王兄方才說自己是耕讀傳家,寒門更寒。
那請王兄捫心自問
你寒窗十年,讀過的書中,有沒有哪一本是隔壁村的放牛娃借不到的?
有沒有哪一本是你父親託了人情,花了銀兩才從縣學老儒那裡抄來的?
若有,那旁人是不是也可以說一句。
王兄的學問,沾了家傳的光,算不得真本事?”
王堪情緒緩了過來,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再退一步說。”魏逆生豎起一根手指
“文淵觀政,不是我自己偷來搶來的。
我在閣中看了大半年的檔冊,寫策論時引用的每一條
都是朝廷允許我看的,也允許我用的。
若朝廷覺得這不公平,大可以把文淵閣的檔冊全部封存,誰都不許看。”
“可眾同科信不信?”魏逆生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若朝廷真把文淵閣的檔冊封了,真把各部的案牘都鎖了。
後人再起策論,答策,提策。
那第一個站出來罵孃的,還是這些人。
到那時候,他們會說
‘朝廷不讓人讀書,這不是逼著大家做愚民嗎?’”
這一番話如剝繭抽絲,層層遞進。
堂中幾個同科不由自主地微微頷首,又趕緊板住臉。
謝臨一直在旁邊沉默,此時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看魏逆生,而是看向王堪,聲音不高不低。
“王兄,魏省元這話……倒也並非全無道理。”
王堪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謝臨。
好傢伙,這不是一開始你開局面嗎?
擱著,你還是他們那一邊的。
謝臨卻避開了他的目光,自顧自道
“我等質疑魏省元的策論
若只是因為他看了文淵閣的檔冊,這個質疑確實站不住腳。
檔冊在閣中,誰有本事進去看,那是誰的本事。
陛下讓魏省元觀政,自有陛下的考量。
我等若因此而說他的省元名不副實……
傳出去,反倒顯得我等氣量狹小。”
王堪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翕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而魏逆生則是多看了謝臨一眼。
“看起來,這兩人不熟,這位姓謝的有點心機。”
想罷,魏逆生沒有打算乘勝追擊
而是端起茶盞,向王堪微微一舉
“王兄,方才我言語冒失,‘世官制’三字說得太重,是我失言。
我以茶代酒,賠個不是。”
王堪愣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逆生將茶一飲而盡,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朝王堪和謝臨各拱了拱手
“今日論,各抒己見,本是好事。
說開了,便過去了。
若王兄還覺得我魏逆生的省元是靠了觀政的便宜
那也簡單。
殿試在即,到時候各憑本事。
我若僥倖中了,那是天意
我若名落孫山,那也是我學問不到家,與人無尤。”
說完,他轉身拉起張載的袖子:“子厚,走吧。”
張載從方才的暴怒中早已回過神來
此時看了王堪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跟著魏逆生往外走。
二人剛邁出兩步,身後就傳來王堪的聲音。
“魏兄。”
魏逆生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雖有氣,但魏兄剛剛所言皆在理,我唐突了。抱歉!”
魏逆生嘴角微微一彎,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大步下樓去了。
......
剛離瞭望春樓,張載當場就撞了上來。
“好辯啊!你這種打法....呸!
你這種辯法我倒是第一次見。”
魏逆生倒是沒有多在意張載的話,而是問道
“那兩人甚麼來頭?”
“謝臨的座師,是沈端。”
魏逆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謝臨是沈端的門生。
這件事,他還真不知道。
“子厚。”魏逆生開口
“你方才說,謝臨的座師是沈端。那王堪呢?”
“王堪的座師是宋景,清流。”
“怪不得,謝臨全程不摻局,王堪倒是個老實孩子。”
“能不老實嗎?宋大人是國子監祭酒,曾任翰林學士
他王堪能見多大事?你也不想一想,剛剛那帽子扣得多重啊!
差一點就給人家嚇哭了!
十年寒窗,要是因這事被嚇得革了功名......”
“嘖,唉!”張載唉嘆一句
“大棒打人,豈能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