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榜帷幄,魏子省元。
禮部的差役分作四路,每路八人,各捧一面朱漆木牌
牌上糊著黃紙,紙上寫著今科省試第一名的名字。
差役們身著紅衣,頭戴紅帽,腰繫紅絛,敲著銅鑼
從貢院門口出發,分赴東華門、大明門、玄武門、西安門。
銅鑼聲“咣咣”地響,一聲接一聲,穿過長街,穿過巷陌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將今科省元的喜訊送往京都的每一個角落。
街上,幾個學童追著唱名的差役跑,一邊跑一邊喊
“省元魏逆生!省元魏逆生!”
“紅榜帷落,魏子省元。”
雖不如點狀元時的東華門下唱名!
可.....
四門四方,皆聞其名。
連中殊榮!!
自然當是......
紅榜帷落驚春鴉,第一名姓動京華。
......
東華門外,魏府。
魏明德今日沒有出門。
不是不想出門,是不敢出門。
省試放榜的日子,他比誰都緊張。
此時此刻魏明德就坐在正堂裡
手裡捧著一盞茶,既沒有喝,也沒有換,就那麼捧著
目光定定地望著門口,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在怕甚麼。
崔氏坐在一旁,手裡捏著小繡團扇,一下一下地搖著。
已經五歲的魏守成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抬頭問崔氏
“娘,大哥甚麼時候回來?”
“秦公不在京,你大哥代師行事在國子監應該晚一些回來。”
魏守成“哦”了一聲,低下頭。
很快,魏府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魏明德猛地站起來,茶盞晃了一下,茶湯濺在手上
燙得他哆嗦了一下,也顧不上擦,三步並作兩步迎了出去。
“老爺!老爺!”僕人喘著氣,站在院中,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
“中了!中了!”
“甚麼中了?!”
魏明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大公子……中了!”
僕人直起身,喘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省試第四十五名!
小的親眼在榜上看見的!
第四十五名!”
魏明德愣在那裡。
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
第四十五名。
不是前三,不是前十,甚至不是前二十。
是第四十五名。
可那也是中了。
省試中了,就是預科進士,就是天子門生
只待殿試一過,名次排定,便是板上釘釘的進士出身。
魏明德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中了……中了……”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重複了三四遍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一聲哭喊
“中了!我兒子中了!”
聽見聲音,崔氏從正堂裡衝出來問道
“你可看清楚了?是四十五名?是守正?”
“看清楚了!夫人。”僕人用力點頭,“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大公子的名字,小的認得!榜上有名。”
“中了就好,中了就好!”崔氏捂著胸口來來回回地走著。
與此同時,魏明德轉過身,大步朝祠堂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袍角在腳邊翻飛,他被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卻也不在意。
“開門!中門大開!”他喊道
“祭祖!快準備祭祖!”
魏府的中門,平日裡輕易不開。
只有逢年過節、迎送貴客、或是族中有大事,才會開啟。
今日魏明德讓人將中門大開,兩扇朱漆大門吱呀呀地推開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將祠堂門口的石階照得白花花的。
祠堂裡,魏明德親手點燃了三炷香,看著魏崢的牌位,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父親!父親你看見了嗎?
你的孫子,兒子的兒子,守正他考上進士了!”
“兒子不孝,兒子讀書不成,沒能考上進士,沒能光宗耀祖。
可兒子生了守正!守正爭氣!守正替兒子爭了這口氣!”
“父親,咱們魏家,又出進士了!”
說完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咚咚咚,額頭磕在磚面上。
然後他直起身,轉向左邊那塊自己大哥的牌位。
“大哥!”魏明德的聲音變了調,有得意,也有挑釁
“魏家有子,當入翰林。”
“不,是我的兒子!”
“大哥,是我的兒子!
守正,我的嫡長子,魏明德的兒子!
他考中了進士!四十五名!
大哥,你聽見沒有?”
祠堂外面,崔氏站在廊下
聽見魏明德在裡頭又哭又喊,嘴角帶笑,轉身對身旁的魏守成說。
“成兒,你聽見沒有?你大哥中了進士。”
魏守成仰著臉,眨巴著眼睛:“進士很厲害嗎?”
“很厲害。”崔氏彎下腰,替他整了整衣領
“你大哥是進士,你以後也要考進士,知道嗎?
你要向你大哥學習,日後也給娘考一個進士,光宗耀祖。”
魏守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也要像大哥一樣讀書嗎?”
“對。從明天開始,娘給你請最好的先生,比給你大哥請的還好。”
魏守成“哦”了一聲,低下頭。
囑咐完親兒子,崔氏直起身,走進祠堂。
“官人,你看。”她指著香爐裡那三炷香
“祠堂香火,壯如蓮花。”
“先祖們高興著呢!”
魏明德抬起頭,看著繚繞的青煙,點了點頭。
“高興!先祖當然高興!魏家又出進士了,誰能不高興?”
他站起身來又朝魏崢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朝祠堂外走去。
中門大敞著,陽光從門外湧進來
照在青石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魏明德站在中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揚眉吐氣過。
然後,他就聽見了唱名聲。
銅鑼聲“咣咣咣”地敲著,敲得震天響,敲得人心發慌。
唱名的差役聲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紅榜帷落,魏子省元!!!”
魏明德的耳朵豎了起來。
“魏逆生,魏老爺,今科省試第一名,連中兩元!!!”
“考官定其為甲等,實乃棟樑之材!!”
“一舉奪魁!”
“連中殊榮!!!”
聲音從巷口傳到巷尾,從巷尾傳到魏府門口
從魏府門口傳進中門,從中門傳進祠堂,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間迴盪。
魏明德站在中門口,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省元。第一名。連中兩元。
省試第一,不是別人,是魏逆生。
是被他趕出魏家、過繼給長房、在偏院自生自滅的那個棄子。
是魏崢的嫡孫,是魏明遠的繼子。
是那個他恨不得從來沒有出生過的魏逆生。
崔氏站在祠堂門口,手裡還捏著那三炷香
香灰落在她手背上,燙了一下,渾然不覺。
“紅榜帷落,魏子省元。
魏逆生,魏老爺,連中兩元……”
唱名聲還在繼續,一重接一重,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魏守成站在院子裡,仰著臉,看了看父親的表情,又看了看母親的表情
不明白他們為甚麼忽然不笑了。
於是他拉了拉崔氏的袖子,天真地問了一句。
“娘,二哥是省元耶。
是不是比大哥厲害?”
沒有人回答他。
崔氏低下頭,看著小兒子的臉。
然後鬆開魏守成的手,轉過身,走回祠堂。
供桌上,魏崢的牌位在青煙中若隱若現
魏明遠的牌位安安靜靜地立在左邊。
但崔氏看的不是這,而是盧氏的牌位。
這塊牌位,崔氏覺得刺眼。
非常刺眼。
生雙子之榮。
成雙子之‘榮’。
這個女人,一人全佔了。
......
魏明德還站在中門口。
唱名的隊伍已經從巷口走過去了
銅鑼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
“這不應,不該?這....這麼能如此?”
“毀家之子,怎能興家之旺啊!!”
沒有人回答。
祠堂內,香還在燒。
只是,唱名遠,蓮花散。
賀是何人?無人知。
只道,魏子唱名,先祖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