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第二場:試“論”。
休息了一天,魏逆生精神頭很不錯
畢竟前日子考賦,不長不短,時間空餘十分多。
不過,這也像是為後面的痛苦帶來的一絲絲輕鬆。
就像今天,試論,考的是見識。
不是背書,不是寫詩,是給你一個歷史典故或者人物,讓你提出自己的見解。
寫得好不好,不看你背了多少書,看你想了多深。
所以魏逆生接過試卷,展開,題目映入眼簾。
【論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
然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試論之。】
“管仲嗎......”魏逆生看著論題,腦中第一時間閃過的就是那一句
【尊王攘夷,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管仲是春秋第一相,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孔子都不得不承認“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可同一個孔子,又說“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的器量小啊。
為甚麼器量小?
因為管仲不知禮?
因為管仲沒有像聖人那樣“以德行仁”?
歷代論管仲的文章,汗牛充棟。
有的說管仲功大於過,有的說過大於功,有的說他功過參半。
大多數都是拾人牙慧,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觀點,讀之無味。
魏逆生看著題目,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寫那些陳詞濫調。
馮衍教過:“寫論,要見你自己。
不是你讀了多少書,是你從書裡讀出了甚麼。”
所以,魏逆生他自己從管仲身上讀出了甚麼?
管仲輔佐桓公,成就霸業,功在當世,利在千秋。
可他死了之後呢?
齊國大亂,諸公子爭位,霸業崩塌。
為甚麼?
因為管仲只做了“事”,沒有做“人”。
他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沒有培養接班人
沒有建立制度,沒有留下可以傳承的東西。
他一死,甚麼都散了。
這不就是馮衍現在的處境嗎?
馮衍老了,門下的人開始散了。
為甚麼?因為馮衍只做了“事”,沒有做“人”嗎?
不,馮衍做了人,他教了魏逆生。
可魏逆生還沒長成,還沒穿上紫袍,還沒能替老師撐起那片天。
魏逆生提起筆,落墨。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功也。然孔子曰其器小,何也?
功者,一時之業也;器者,百世之基也。功大而器小,故功成而業敗。】
他寫管仲的“功”。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車,這是大功。
他寫管仲的“器小”。
不知禮,不知讓,不知身後之事。
身死而政息,霸業亦隨之速亡。
【夫為相者,當以器為先。
器大者,功不必大,而澤可遠
器小者,功雖大,而澤易竭。
故聖人論人,不觀其功,觀其器。
功者,一時之表也
器者,終身之符也。】
寫到“器”字時,魏逆生想起馮衍掛在花廳裡的那三件紫袍。
那不是功,那是器。
三朝老臣,歷經風雨而不倒,不是因為每件事都做對了
而是因為器量大,容得下風雨,容得下是非,容得下天下。
【管仲之器小,非其才之罪,乃其學之不足也。
管仲以霸術佐桓公,非以王道佐桓公。
霸術者,利也;王道者,義也。
利可以一時合諸侯,不可以百世安天下。】
開頭自述寫完,接下來就要論自己的觀點和點題之筆了。
於是魏逆生整了整衣袖防止沾墨,提筆再寫。
【何以言之?臣嘗觀管仲之所為,有三失焉。】
【一曰不知禮。桓公會諸侯,葵丘之盟,束牲載書而不歃血,此盛舉也。
然管仲不能導桓公以禮讓,反教之以力服。
八百年之周室,管仲不能扶之使正,而假其名以濟私。
故孔子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其僭禮如此,器之小可見矣。】
【二曰不知讓。管仲之才,天下罕匹。
然其用也,專權自用,不立賢輔。
身死而政息,霸業亦隨之速亡。
齊之亂,自管仲始也。
使其能薦賢自代,如鮑叔之薦己,則齊可繼霸,何至屍蟲出戶而國已大亂?
讓者,器之大者也;專者,器之小者也。】
【三曰不知本。管仲以功利佐桓公,不以仁義化諸侯。
霸者以力假仁,王者以德行仁。
管仲止於霸,故不能進於王。
使其能以仁義為綱,以禮樂為紀,則桓公可為湯武,齊可為三代。
奈何汲汲於富強,區區於會盟,終其身不過一霸者之佐耳。
然則管仲之器小,其功亦不足觀乎?非也。
功自功,器自器。
功之大小,論其成;器之大小,論其量。
管仲之功,功也,不可沒也
管仲之器,小也,不可諱也。
夫子許其功而惜其器,此聖人之權衡,至公至明者也。
故曰:為相者當以器為先。
器大者,功不必大而澤可遠;器小者,功雖大而澤易竭。
管仲以霸術佐桓公,非以王道佐桓公。
霸術者,利也;王道者,義也。
利可以一時合諸侯,不可以百世安天下。
此管仲之所以為管仲,而夫子之所以惜之也。
後之覽者,當知功不可恃,而器不可不弘。
弘其器,則功在其中矣。】
【謹論。】
寫完最後一句,魏逆生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篇論,他寫的不是管仲,是馮衍,也是他自己。
他要做器大之人,不只做管仲。
不能只做事,不做人。
不能功成而身敗,澤竭而人亡。
想著,魏逆生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
號舍裡很靜。
【不能功成而身敗,澤竭而人亡】
緊接著魏逆生突然睜開眼,又看了一眼那份試卷。
試卷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對齊,壓在矮桌一角,墨跡已幹。
但魏逆生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文章不對,是心裡頭有個念頭
像一條魚,在水面下游來游去,偶爾露出背鰭,卻始終不肯跳出來。
於是魏逆生重新拿過自己那份試卷看了很久。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馮衍教他的那些話。
“朝堂的博弈中,最危險的對手,不是那些鋒芒外露的人
而是那種讓你感到異常舒適,邏輯完美閉環,雜音全消的人。”
“能忍驚擾者,方為真正控局者。”
“人勿過清,人勿過察。”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這些話,他聽了兩三年,記了兩三年。
可直到此刻,他坐在貢院號舍裡
對著那份寫管仲“器小”的試卷,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馮衍教他的,從來不是文章之道,不是經義之學,不是詩賦之才。
馮衍教他的,從頭到尾,都是權臣之道。
管仲。管仲是甚麼人?是相,是權臣。
是“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權臣。
孔子說他“器小”,不是說他能力不夠
是說他的格局不夠大,沒有把齊國從一個霸業之國變成一個王業之國。
能力夠了,格局不夠,所以死後霸業崩塌。
而器是甚麼?
是格局,是眼光,是胸襟,是能容多少人、能扛多大事。
是為臣者能不能在朝堂上站得住、站得久、站得穩。
這不就是權臣之道嗎?
自己答題的方式,思維都走上了這個方向......
何為長師?
弟子很聰明,但在他不懂的地方,師長從不刻意引導。
而是一路正常教導弟子,直到弟子潛意識做出並認為這是正確的事。
而這事,正中靶心。
馮衍從來沒有教魏逆生寫文章
他從始至終都在教他做......
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