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話音落下,堂中靜了一瞬。
魏逆生原本只是禮節性地聽他說完
可“張載,字子厚”這五個字一入耳
神色便是微微一凝,愣神之際,竟渾然不覺。
“魏兄?魏解元?!”張載輕呼了幾聲。
聞聲魏逆生這才重新抬起頭,雙方重新坐下,崔福請茶。
而魏逆生的目光卻還落在對面那張白淨的臉上
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確認甚麼。
“你是西安府人?”魏逆生放下茶盞,“祖籍可是開封?”
剛想繼續品青前龍井的張載微微一怔
顯然沒料到自己報個名字籍貫,竟引得這位解元如此反應。
於是略略欠身,面上浮起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拱手道
“正是。魏兄如何得知?”
魏逆生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又問了一句
“你方才說,你叫張載,字子厚?”
“是。”張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整了整衣領
“家父取《周易·坤卦》“厚德載物”之語,故名載,字子厚。
魏兄......可是聽說過在下?”
魏逆生沒有接這個話,目光微凝,像是在回憶甚麼遙遠的東西。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了幾分:“那張閣老......”
張載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既有驕傲,也有幾分愧色。
然後垂下眼簾,語氣淡了些:“魏兄說的可是......他人口中的張閣老?”
“正是仁宗朝文華殿大學士,張復,張閣老。”魏逆生點了點頭。
“那正是先曾祖父。”張載沉默了一瞬,才道。
可魏逆生注意到,他說“先先曾祖父”三個字時,神情略顯尷尬。
“只是......”
果不其然,下半句張載語氣就一頓
抬起頭,看著魏逆生自嘲地笑道
“魏兄也知道,先曾祖父子嗣繁盛,膝下八子
八子又各有所出,枝枝葉葉散了出去
到我這一房,早已不是嫡長。
只是家父好虛名,我們這一支‘借了曾祖的名頭’罷了。”
“所以,論不得的。”
魏逆生聽著,沒有接話。
目光依舊落在張載臉上,看著那副斯文白淨的面孔,腦海中卻翻湧著另一幅畫面。
不是這個十五六歲的白面書生
而是一個峨冠博帶的老者,立於書案之後,提筆寫下四行字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橫渠四句。
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那是他前世讀書時背過的句子,刻在骨子裡,融在血裡
即便穿越到這大周朝,也從未忘記。
那是中國讀書人最高的理想,最遠的志向,最硬的骨頭。
而寫出這四句話的人,就叫張載,字子厚,祖籍開封,生於長安(西安府)。
魏逆生垂下眼簾,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魏兄?”張載見他出神,又輕聲喚了一句。
魏逆生回過神來,放下茶盞,笑了笑。
像是感慨,像是欽佩,又像是某種穿越了時空的恍惚。
“張兄勿怪。”他拱了拱手
“我只是忽然想起......以前讀過的幾句舊話。”
“哦?”張載好奇地挑了挑眉,“甚麼舊話?”
魏逆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將那四句說出來。
“沒甚麼。”魏逆生搖了搖頭,笑著轉移話題道
“張兄方才說,要在此備考,既是鄰居,日後少不得叨擾。”
魏某不才,願與張兄切磋琢磨,共赴春闈。”
張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拱手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兩人相視一笑,堂中的氣氛便鬆快了許多。
張載問起魏逆生的師承,魏逆生如實相告
魏逆生問起張載在西安府的鄉試名次,張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說不過是“僥倖中第,排名靠後”,魏逆生便不再追問。
而張載說起自己初到京都,人生地不熟,昨日搬進來
光收拾屋子就折騰了大半日,書童累得直抱怨。
魏逆生聽著,心中一動。
於是放下茶盞,看著張載,認真地問道
“張兄此番進京趕考,可曾算過要住多久?
省試之後若中了,還要等殿試,殿試之後若再中,還要等授官
這一來二去,少說也得大半年。
租這宅子,花費不小吧?”
“確實不菲。”張載點了點頭
“不過魏兄不必為我操心,住處已經安置妥當了。”
魏逆生想了想,依舊試探著說
“張兄若是不嫌棄,不如將這宅子退了,搬到我這邊來。
我這院子雖不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住你主僕二人綽綽有餘。
你我既是鄰居,又是同科,互相切磋也方便。
省下的租金,留著日後買書也好。”
魏逆生說得很真誠,沒有客套,也沒有刻意試探。
“公子如今也善人情了。”崔福在門外聽見這話,也是心裡暗暗點頭。
張載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張載放下茶盞,拱手道:“魏兄好意,在下心領了。”
“只是......”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掩不住那絲得意。
“這宅子,不是租的。”
魏逆生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是租的?”
“是買的。”
魏逆生正端著茶盞往嘴邊送,聽見這三個字,手一抖,茶湯嗆進了喉嚨裡。
“咳咳咳!!!”
魏逆生放下茶盞,側過頭去,咳了好幾聲,臉都漲紅了。
曲娘在門外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見沒甚麼大事,又縮了回去。
張載連忙起身,遞過一方帕子,面帶歉疚
“魏兄恕罪,在下不是有意驚著魏兄。”
“沒事,沒事.....”魏逆生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咳了兩聲,才緩過氣來。
隨即,抬起頭,看著張大白鵝,一臉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