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邊,崔福正朝西安門街巷走去,一路心裡七上八下的。
昨日有閒漢傳話,說魏安請他到西安門一外宅子一敘。
他本身是不想來的,畢竟魏逆生,第一次見面就搶了他的銀子,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第二次見面,就聽說他殺了王榮,一劍封喉,血濺中堂。
前些日子,更狠,直接過繼分宗,單獨立戶了。
這種人,躲都來不及,哪有自己送上門的?
可偏偏傳話的閒漢說,魏安特意囑咐:“公子說了,來不來隨你。但有些事,錯過了,就沒有了。”
聽了這一句話後,猶豫了一夜,還是來了。
因為他實在沒得選。
上一次崔氏回家,吹噓魏家和馮家的關係。
自己母親就趁機提了一句,說能不能讓崔氏幫自己也找個差事,哪怕是衙門裡不入流的吏使都行。
結果呢?崔氏當場沒說甚麼,只是笑了笑,說“再說吧”。
回去後,父親就把他母親叫去訓斥了一頓,罰跪了半日,還被扣了半年的月錢。
而自己的大哥,聽說走的正是馮家的門路,已經順順當當調去了南昌府。
“媽的,嫡出的就是嫡出的,庶出的就是庶出的。
我娘是小娘,我天生就低人一等,虧我這一些年這麼幫你,呸!”
正想著,崔福已經走到了小院門口。
抬頭一看,愣住了。
魏家就是不一樣,即使是從指縫裡漏一丁點,都是不敢想的體面。
“這就是那小祖宗的新家?不過,破是破了一點,但好歹也是個兩進院子。”
就當崔福愣神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崔福。”
崔福猛地回頭。
只見院中,棗樹下,擺著一張舊椅子。
魏逆生正坐在椅子上,拿著本書,正看著他。
身後,站著魏安。
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灑在他身上,斑駁陸離。
崔福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上一次見,魏逆生雖然鎮定,但眉眼間還有幾分孩子的稚氣。
笑起來的時候,還能看出是個十歲的娃娃。
可現在......
不管是眼神,神態,還是周身的氣度,完全不一樣了。
硬要說的話,就是隱晦和鋒芒畢露的差距。
見狀,崔福心裡一凜,連忙堆起笑臉,“魏……魏公子,好久不見!”
面對崔福,魏逆生沒有起身,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你大哥走崔氏的關係,調回南昌府了。這事你知道吧?”
聽魏逆生提起這事,崔福笑容一僵,點了點頭。
“你姐姐沒有幫你嗎?”
崔福臉色更難看了,沒說話。
魏逆生看著他,似笑非笑:“看來是沒有。”
崔福咬了咬牙,終於忍不住道:“魏公子,你找我到底甚麼事?有話直說。”
魏安上前一步,替魏逆生開口:“崔福,公子找你,自然是有你的事。”
崔福抬眸,魏安則是繼續道:“公子剛搬來這兒,院子要收拾。
你在京都路子廣,認識的人多,幫忙僱幾個靠譜的短工。”
“打掃的、跑腿的、做飯的都行。按市價給錢,不虧待你。”
“原來就是這事。”崔福聽完魏安的話,心裡鬆了口氣。
隨即當即拍著胸脯,心中忐忑一掃而空:“就這點事?魏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認識好幾個牙行的人,保準給您找老實能幹的!
要男的還是要女的?要年輕的還是要穩重的?你說個數,我立馬去辦!”
“就是......”說完,崔福滿臉堆笑,手指搓了搓,“那……這個跑腿費……”
“放心吧!”魏安笑了:“少不了你,該給的一分不少。”
“得嘞!我現在就去辦!!”
崔福大喜,連連點頭,正要告辭,魏逆生卻忽然開口
“慢著。”
崔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魏逆生看著他,目光深邃:“崔福,你今年多大了?”
崔福一愣:“快……快十六了。”
“十六了。還打算做一輩子閒漢?”
崔福愣住了,沒想到,魏逆生會問這個。
魏逆生也沒打算等他回答,繼續道
“你母親是小娘還不是良妾是丫鬟出身,他在崔傢什麼地位,你自己清楚。”
“崔家不可能在你身上浪費資源,崔氏更不可能幫你,畢竟她有親兄弟。”
“所以,你被趕出崔家也是遲早的事,沒錯吧?”
聽見這話,崔福臉色越來越難看,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崔福,我不是有意在挖苦你。”魏逆生看著他,語氣放緩:“我只是想問你一句.....”
“你打算就這麼混下去?今天幫人跑腿掙幾文錢,然後明天跟一群閒漢賭坊輸個精光,後天再去求人?”
“呵。”知道魏逆生這話是甚麼意思的崔福冷哼一聲,“魏公子,這是我的事,不敢勞你費心。”說完就準備離開。
但,這時魏逆生突然說道:”崔福,你娘還沒享過福吧?你離家後,可就再也沒辦法接她出去了。”
這話讓崔福渾身一震。
魏安在一旁,適時開口:“崔福,公子是看你是個可用之人,才跟你說這些。”
“你要是隻想混日子,今日這差事,公子也能找別人辦。”
“但公子卻沒找別人,找了你。”
魏安的話讓崔福重新回頭,看著魏逆生。
“魏公子,你到底想讓我幹甚麼?給個明話!”
魏逆生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很簡單。”
“你幫我做事。不是一次兩次的跑腿,是長久穩當的差事。
日後我魏逆生起來了,你崔福,就是跟著我起來的老人。”
崔福這種混市井的閒漢,自然知道,魏逆生此時此刻就是在畫大餅。
可他更知道,眼前這個孩子,不是一般人。
從偏院棄子,到烈子揚名,到過繼分宗,到搬出魏府自立門戶,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十歲的孩子有這種心智,從古至今,要麼成才,要麼早夭!
何況魏逆生身後還站著馮衍。
所以,面對這種人,要麼別沾,要麼沾到底。
可他有得選嗎?
跟著姐姐?姐姐眼裡只有她親哥親兒子。
跟著父親?父親眼裡只有嫡出的。
跟著崔家?崔傢什麼時候把他當過自己人?
而且魏逆生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他是庶子,崔家小門小戶,自己遲早要出府。
同時,他不想母親留在崔家,他想接自己母親出來享福。
想罷,崔福咬了咬牙,抬頭看著魏逆生
“魏公子,你就不怕我是我姐姐的人?”
魏逆生笑了。
“你是嗎?”
崔福沉默了良久,然後,“撲通”一聲跪下。
“魏公子,我崔福,以後就跟著你了!”
魏逆生看著他,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只是淡淡道
“跟著我,不是一句話的事。你得證明給我看。”
崔福抬起頭:“怎麼證明?”
“先把人僱好。要老實能幹的,要信得過的。”
“辦好了,咱們再談以後。”
崔福重重磕了個頭:“是!公子放心,我一定辦好!”
魏逆生這才點點頭,示意他起來。
崔福站起身,朝魏逆生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院子。
魏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才收回目光,輕聲道:“公子,你覺得這人能用嗎?”
魏逆生坐回椅子上,拿起方才擱下的那本書,慢慢翻了一頁。
“能用。”
“可依老奴.....可我看,他就是想在公子手下吃一頓長久飯罷了。”魏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警惕。
“魏伯,這世上有誰不是呢?”魏逆生抬起頭,看了魏安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沒有人會在第一次看見陌生人時就掏心掏肺,忠心耿耿。
大家的第一想法都一樣,都想吃一頓長久飯,有個安穩著落。”
“可等到那飯越來越好吃,離不開了,自然就變成了忠心耿耿。”
魏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再說了,崔福在市井混了這麼多年.......”魏逆生則是又翻了一頁書,語氣隨意
“路子廣,懂規矩,知道甚麼人能惹,甚麼人不能惹。”
“這種人,用好了,可比那些家生子還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