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魏府當晚。
京都某處客店,一間不大的客房。
屋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兩凳,收拾得倒還乾淨。
魏逆生坐在床沿,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五千兩的交子。
交子疊得整整齊齊用布包得嚴嚴實實。
魏安正在一旁給他打洗腳水。
木盆裡冒著熱氣,他用手試了試水溫,又添了點涼水。
窗外,是京都繁華的街市。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隱隱能聽見遠處的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混成一片。
但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魏逆生看著那些交子,沉默良久。
五千兩。
聽起來很多,可這裡是京都,大周的首都。
一間像樣的院子,少說也要上萬兩。
皇城根下的宅子,更是有價無市,有錢都買不到。
所以說五千兩,想買房,門都沒有。
同時魏逆生也不會傻到把錢全砸在房子上。
離了魏家後,自己日後要讀書,要交際,要打點,處處都要花錢。
可總不能一直住客棧。
正當魏逆生思考時,魏安端著洗腳水過來,放在他腳邊,蹲下身要幫他脫鞋。
魏逆生見狀攔住他:“魏伯,我自己來就好。”
聽見這話,魏安一愣,隨即笑了,沒有堅持。
只是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看著魏逆生自己脫鞋襪,把腳泡進熱水裡。
熱水燙得剛好,從腳底暖上來,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公子。”這時魏安忽然開口,“咱們其實不用為住屋發愁。”
“哦?”魏逆生抬眸疑惑的看著他。
“哈哈,公子,老奴說過了,你不用走寒門路子,別忘了老爺當年可是入閣兼戶部尚書的啊!”
聽見這話,魏逆生神眼一亮。
“對啊!不說他都忘記了,自己現在可不是走寒門路子,自己的祖父可是前戶部尚書啊!”
看著魏逆生這一副反應過來的神態,魏安笑了笑
“老爺入閣任戶部尚書那些年,可不止魏府一處房產。”
魏逆生眼睛一亮,腳在水盆裡頓了頓:“魏伯,這是甚麼意思?”
“哈哈,當年老爺官居戶部尚書,又是閣臣,想求他辦事的官人、富商,多了去了。”
“送禮的,更是踏破門檻。金銀珠寶,老爺不收,田產地契,老爺也不要。”
“但有些東西,推不掉,也不好硬推……”
魏逆生聽出了弦外之音:“房產?”
“對嘍。”魏安點點頭:“有人摸準了老爺的脾氣,不直接送給他,而是藉著大公子的名頭送。”
“那年大公子剛過秋闈中得舉人,風頭正盛。有人上門大庭廣眾就說,‘這是給大公子賀喜的’
老爺當時再清正,也不好當著眾人的面把賀禮扔出去。”
魏逆生目光微動:“後來呢?”
“後來,老爺退了一部分,但有一處,因為不大,又偏,就留了下來。”魏安道
“而且宅子一直在大公子名下,後來老爺去了,大公子又去了,如今按理說,該歸你。”
魏逆生心中一動:“房子在哪兒?”
魏安沒有隱藏直言道:“在皇城西安門外,過橋就是。”
“西安門?”魏逆生微微一怔。
大周的京都南京,以皇宮為中心,以四方四門為界。
東華門,是天子門生一甲進士唱名之處。魏府就在東華門方向,離得不遠。
大明門、正陽門,是南面正門,大臣上朝由此入,權貴雲集。馮府就在大明門附近,那一條街都是朱門高牆。
玄武門,是北門,京都駐軍所在,尋常人不得靠近。
西安門,西門,出去便是外城,再往西就是市井街巷,尋常百姓聚居之處。
那裡住的都是小商小販、手藝人、腳伕、跑腿的,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
想到這,魏逆生他看向魏安:“西安門……那確實偏了。”
“是偏。”魏安點頭:“所以當年才得以留了下來,沒人惦記,也不會惹眼。”
“而且,那院子多年沒人打理,恐怕已經髒亂得不成樣子了。
牆塌了、瓦碎了、草長得比人高,都有可能。”
“髒亂怕甚麼?”魏逆生卻笑了:“比起花錢租房子,有免費的地方住,我不嫌棄。”
說完,頓了頓,又問:“不過,魏伯,那院子有多大?”
魏安想了想道:“兩進的小院,不大。前院正房三間,廂房兩間,後院還有幾間小屋,可以當庫房。總共也就十來間屋。”
這還不大啊!不愧是跟祖父從小到大的書童兼親信,是看見過巔峰場面的男人!
不過見此,魏逆生也是點點頭,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那我們明日,先去看看。”
“沒問題,公子。”
解決了住的問題,魏逆生又想起另一件事:“對了,魏伯。
那院子多年沒人住,肯定要打掃。咱們倆,打掃不過來。”
“而且日後我要讀書,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得僱幾個人。”
“公子說得是。”魏安點頭:“只是……”他頓了頓,“這僱人的門路,老奴不太熟。”
“還有魏伯你不熟的?”魏逆生看向他:“那你當年在魏府,那些人是怎麼來的?”
魏安笑道:“公子,老奴當年跟著老爺乾的都是大事。
魏府的人,大多是家生子,或者簽了死契的。
其餘的更是有府中管家負責,這些不用老奴操心。
不過,我們現在,用不起死契的。得僱短工。”
“我也是這麼想的。”魏逆生同意。
大周律,尋常百姓家出僱人,都是籤‘租契’。
一年、三年、五年不等,到期可以續,也可以走。
僕人的戶籍還在官府,不是主家的人。
甚至還有‘日結’的短工,今天來幹活,明天就不來了。
魏逆生若有所思:“要去哪兒找這樣的人......”
魏安想了想,眼神一挑,“公子,老奴倒是有個人選推薦。”
“誰?”
魏安笑道:“崔福。”
“崔福?”
“沒錯,公子。那崔福雖然是他姐姐的人,但他跟崔氏不是一條心。”
“崔氏是嫡出,他是庶出,在崔家本來就受氣。他姐姐對他,也不過是當個跑腿的使喚。”
“上回他被您嚇住,回去又被崔氏逼問,他愣是沒敢說實話。”
“而且崔福那人,本事不大,但鑽營的本事不小。
牙行的人,他熟,街上的混混,他也熟,甚至那些替人跑腿送東西的‘閒汗’,他也認識。”
聽完魏安的話,魏逆生微微一怔,隨即輕笑。
魏安不提,自己都忘記還有這一號人了。
崔福,崔氏的庶弟,那個被他反客為主搶了銀子的慫包。
而且魏安的提議沒有錯,知根知底,找他,確實比找陌生人靠譜。
“是個不錯的人。”魏逆生點頭應道,“那魏伯你找個閒漢去傳個信給他。”
“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鑽營’的人。”說完,魏逆生擦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市。
夜幕已經降臨,華燈初上,大周宵禁不嚴,京都的夜,比白天更繁華。
街上人來人往,店鋪門口掛著燈籠,紅的黃的,連成一片。
遠處有酒樓的歌聲隱隱傳來,熱鬧得很。
“崔福……這人能用,但得拿捏住。
明日見了他,先給點甜頭,再讓他知道,跟著我比跟著他姐姐有前途。
這種人,不怕他貪,就怕他沒膽子貪。”
......
夜漸深。
魏忠服侍魏逆生躺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小榻上歇了。
魏逆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房頂。
今日,他走出了魏府。
明日,他要去看祖父留下的房子,要去找崔福。
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進行。
但一切,又才剛剛開始。
而且,魏安有一句說的話很對
他,不需要走寒門路子,自己的祖父可是前戶部尚書,自己名義上的父親是當年連中兩元的“經魁”
十年的時間不短不長,自己需要將這一些人脈一點點撿起來。
想著,魏逆生慢慢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著這座繁華的京都。
也照著,這個剛剛開始新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