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魏明德昨夜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想著馮家的事。
所以,一大早,吃過早膳後就坐在中堂主位上,一言不發。
崔氏陪在一旁,懷裡抱著兩歲多的魏守成,也不敢多說話。
這時,門房來人喊報
“老爺!老爺!馮府來人了!”
“定是馮公的回帖!”聽見這話,魏明德騰地站起來,“快,快!快將人請進來!!”
沒一會,馮府管家親自登門,四十來歲,穿著體面
被請進魏家中堂後,態度客氣卻不卑微的雙手遞上一封回帖,面帶微笑
“魏大人,我家老爺昨日看到貴府的拜帖,很是感念文端公舊誼。
今日特命小人來回帖,請大人攜子過府一敘。”
魏明德接過回帖,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根本沒聽清管家說甚麼,只聽見“回帖”二字,就已經心花怒放。
等馮家管家走後,魏明德更是拿著回帖,喜形於色
“哈哈!我就說嘛!馮公怎會不見我?定是帖子壓久了,今日不就來了!”
崔氏湊過來,看著那封回帖,也是滿臉喜色:“官人,馮公肯見你,可見魏家與馮家的交情依舊在啊!”
“那是當然!”魏明德得意洋洋,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我父親和馮公,那是同年進士,同入翰林,生死之交!區區半個月沒回音,算甚麼?”
說著直接彎腰抱起魏守成,在小兒子臉上親了一口
“成兒,今天爹爹帶你見大人物去!讓你也見見世面!”
同時,崔氏笑著接過回帖,想看看馮公是怎麼寫的,日後也好跟孃家人炫耀。
結果一看,笑容瞬間就僵在了臉上,甚至反覆看了兩遍。
而魏明德沒注意崔氏的臉色變化,還在逗魏守成:“成兒,一會兒見了馮公,要乖,要叫人,知道嗎?”
這時崔氏深吸一口氣,聲音都變了調:“官人……”
魏明德抬頭:“怎麼了?”
崔氏把回帖遞給他,眼眶已經紅了
“你自己看……”
魏明德接過,低頭看去。
只見回帖上寫得很清楚:“請攜貴府守正,逆生二位公子過府一敘。”
沒錯,回帖中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小兒子魏守成。
就在魏明德疑惑時,崔氏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老爺!馮公這是甚麼意思?
守成也是您的兒子啊!憑甚麼只見他們倆,不見守成?”
“難不成,馮公只認盧氏的兒子,不認我生的?!”
崔氏越說越委屈,哭聲越來越大。
魏守成被嚇到了,小嘴一癟,“哇”的一聲也跟著大哭起來。
中堂裡亂成一團,哭聲此起彼伏。
魏明德被吵得頭疼,連忙哄她:“好了好了!別哭了!讓我想想……”
他仔細看那回帖,心裡也在打鼓。
馮公確實只提了守正和那孽子,守成連名字都沒出現。
但他不能說馮公有甚麼問題,更不能在這時候火上澆油。
於是只能安撫崔氏:“馮公應該是不知守成年幼,所以才沒提。
等會兒我你帶守成一起去,見了面,自然會跟馮公介紹的。”
崔氏抽抽搭搭,淚眼婆娑:“真的?”
“真的!我保證!”
崔氏這才止住哭,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魏明德,說出真正的目的
“那……那官人記得,順便提一提我大哥的事……”
魏明德點頭如搗蒜:“記得記得!都記得!”
崔氏這才破涕為笑,善解人意地伸手給他整理衣袍,撫平褶皺
“官人對妾身真好。妾身就知道,官人心裡是有妾身的。”
魏明德被她哄得心軟,拍著胸脯保證:“放心!今日見了馮公,你大哥的事,我一定提!”
崔氏滿意地點點頭,抱著魏守成去換衣服了。
而魏明德也沒有空閒,派人去國子監叫魏守正回來,再去偏院叫魏逆生。
........
魏家是“清貴”,但清貴不等於有錢。
魏明德在工部的俸祿,加上魏崢攢下的田產和鋪面收入
只能勉強維持花銷大的‘體面’,是養不起馬車的
所以每次出門需要用車,魏家都是派人去車行租。
今日也不例外。
一輛半舊的青布馬車停在門口,車伕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穿著粗布短褐,正拿著刷子給馬梳理鬃毛。
魏明德先上車,坐在主位。
崔氏抱著換了一身新衣的魏守成,坐在一側。
一身學子服的魏守正從國子監趕回來,跟著上車,坐在父親旁邊,腰板挺得筆直。
魏逆生最後一個上車。
他依舊穿著那件月白袍子,不新不舊,乾乾淨淨。
人齊後,馬車啟動,駛向馮府。
車內格局分明:魏明德居中,左邊是崔氏和幼子,右邊是長子。
一家四口,整整齊齊。
只有魏逆生,獨自坐在角落。
這時魏明德清了清嗓子,看向魏守正,目光慈愛
“守正,今日去見馮公,你可知道意味著甚麼?”
“兒子知道。”魏守正連忙坐直,神色恭謹:“馮公是祖父的故交,若能得他青睞,日後仕途無憂。”
“不錯。”魏明德滿意地點頭:“你拜入秦公門下,只是第一步。
秦公是理學大家,清流名士,但論朝中人脈,呵呵.....”
“馮公三度入閣,兩任首輔,門生故吏遍天下。”
“今日你若能讓馮公喜歡,往後在國子監,在朝堂,路子就寬了。”
魏守正連連點頭,眼中閃著光:“兒子明白!兒子一定好好表現!”
聽見魏守正說又要表現,魏明德嚇的當場呵斥了起來
“表現甚麼?你可千萬不要表現!
馮公問你甚麼,你如實回答就好。
不要賣弄,不要慌張。記住,你是魏家長子,要穩重大方。”
聽見這話,魏守正不理解,但也只好聽話的點了點頭,“是,父親。”
對於自己長子魏明德是從頭到尾囑咐
而對魏逆生則是一眼都沒有看,自然沒有任何叮囑,任何交代。
彷彿這個兒子,只是車上的一個行李,帶他去,是因為馮公“順便”提了一句。
魏逆生也不在意,只是靜靜坐著,目光落在車窗外。
他知道,這一趟,馮公見的,是魏崢的孫子,不是魏明德的兒子。
所以他不能急,不能露,不能搶。
他要做的,是讓馮公自己看見他,自己選擇他。
.......
馬車轔轔前行,穿過京都的街巷。
窗外是人來人往的市井,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混成一片。
很快就路過了魏逆生上一次買書的集賢堂。
看著書堂,魏逆生不由想起第一次出門那天遇見的那個小肉包子。
“那個小姑娘,現在在做甚麼?”
........
很快,馬車已經駛入王侯宅第所在的街巷。
朱門高牆,撲面而來。
道路寬闊整潔,行人漸少,偶爾有馬車經過,也都是華貴精緻的款式。
魏明德也是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不停地整理衣袍,清嗓子。
魏守正坐得更直了,下巴微揚。
馬車停下。
車伕勒住馬,回頭道:“魏老爺,馮府到了。”
魏明德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第一個下車。
魏守正緊隨其後,昂首挺胸。
崔氏抱著魏守成,跟著下車。
魏逆生最後一個下來。
他站在馮府門前,抬頭望去。
朱門高大,門匾上書“馮府”二字,氣勢恢宏。
門前石獅威嚴,臺階高闊,每一塊青石都磨得光滑如鏡。
三度入閣,兩任首輔,門生故吏遍天下
這才是真正的權貴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