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秦晏第一個拍案而起,滿臉通紅,不知是酒意還是激動
“好一個‘十載幽居自掩扉’!好一個‘誰道寒門無玉輝’!好一個‘他日凌雲始道奇’!”
他連說三個“好”字,大步走到魏逆生面前
“孩子!這詞是你自己作的?!”
魏逆生平靜點頭:“回秦公,是小子方才即興所作。”
秦晏仰天長嘆:“十歲能有此等胸懷,此等文采……”
說完,轉身看向滿堂賓客,激動道
“諸位聽聽!此子志向,豈是常人能及?!
依我看,興魏家者,當由此烈子也!!”
滿堂譁然,議論紛紛。
與此同時,早有僕從將魏逆生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呈到秦晏面前。
秦晏接過那張紙,正要再看一遍詞句,目光卻突然凝住
盯著紙上的字,瞳孔微縮。
“這……這是甚麼字型?”
宴上眾人聞言,紛紛圍攏過來。
只見紙上那幾行字,筆跡瘦勁,鋒芒畢露,轉折處如刀削斧劈,卻又帶著一種奇崛的美感。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劍,凌厲逼人。
工部員外郎周延湊近細看,倒吸一口涼氣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字型!
這是……這是哪位名家之手筆?”
另一位清流名士也搖頭:“褚遂良的飄逸,顏真卿的雄渾……老夫都見過。
但這字型,既非隸,亦非楷,更非行草……莫非自成一家?”
聽見這話,眾人再一次看向魏逆生,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這是你寫的?!”
“壞了……忘了這茬。”魏逆生心中一緊。
瘦金體是他上輩子的愛好。
那時候覺得好看,練著玩,沒想到寫上頭,寫錯字型了。
但魏逆生沒有慌張,腦海中飛速轉動結合一切可用資源
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緩緩開口
“回秦公,這字型……是小子自己揣摩而成。”
“自己揣摩?”秦晏眼睛一亮:“如何揣摩?”
“小子自四歲啟蒙後,便被安置在偏院。
院中無書,便常經常去祠堂‘打掃’。
而祠堂有幾幅祖父生前題寫的墨寶牌匾。”
“祖父字跡,剛勁清瘦,鋒芒內斂。小子好奇便日日對著,便學著描摹。”
“後來,偶爾得機會去父親書房,見過堂中掛著的那一幅前唐代大家褚遂良的真跡。
字型飄逸瀟灑,很是喜歡。”
“再後來,偷偷進過祖父的書房,房中裡有幾卷薛稷、薛曜的字帖。
薛氏兄弟的字,瘦硬通神,鋒芒畢露。”
“於是,當時便想,祖父的字、褚遂良的飄逸、薛氏兄弟的瘦硬……若能融為一爐,會是甚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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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七年,無事可做,便日日揣摩,日日練筆。久而久之,便成了這個模樣。”
秦晏聽完,久久不語。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眼中滿是欣賞。
“你是說……你自創了一種字型?!”
魏逆生微微搖頭:“不敢說自創,只是融合前人之長,略有所得。”
“融合前人之長,自成一家之風.....”秦晏仰天長嘆,“這還不是自創?!”
與此同時,
工部員外郎周延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喃喃道:“明德兄,魏家當興…..”
另一位清流名士感慨:“文端公在天有靈,當含笑九泉。”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魏逆生身上,驚豔、讚歎、不可思議。
至於為甚麼沒人懷疑?
因為這瘦金體的鋒芒,與魏逆生“烈子”的性子,完美契合。
一個十歲就敢拔劍殺奴的孩子,寫出這樣鋒芒畢露的字,再正常不過。
而這詞中的傲骨與志向,配上這凌厲的字型,簡直是天作之合。
秦晏拉著魏逆生的手,鄭重道:“孩子,老夫教書幾十年,見過的才子無數。
但如你這般……老夫只能說,你若肯用功,他日必成一代大家!”
魏逆生躬身:“秦公過譽,小子不敢當。”
秦晏哈哈大笑:“當得當得!你這字型,可有名字?”
魏逆生微微一怔。
但這個時代沒有“瘦金”之說……
於是想了想,道:“尚未取名。若秦公不棄,可否賜名?”
秦晏大喜,捋著鬍鬚端詳那字,沉吟片刻:
“這字瘦勁挺拔,鋒芒如劍,卻又不失風骨……就叫‘瘦金’如何?”
“沒事到,還是圓了回去。”聽見這名字,魏逆生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
“多謝秦公賜名。從今往後,便叫‘瘦金’。”
秦晏越看越喜歡,忍不住對魏明德道
“明德,你這二公子,很不錯!”
魏明德訕笑,不知該說甚麼。
而秦晏則是還拉著魏逆生的手,絮絮叨叨
“這字型,鋒芒太露,你可自用,但科舉考場,則需工整圓潤的....”
魏逆生點頭:“小子知道,所以後來重新練了楷書,以備科舉之用。”
秦晏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好!知道自己要甚麼,懂得藏鋒。”
“日後有事,你可以隨時來國子監尋老夫。”
聽見這話,魏逆生沒有猶豫,直接深深一揖
“多謝秦公抬愛。”
秦晏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魏守正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卻不敢再說甚麼。
尤其是當他自己看見那紙上的字,凌厲如劍
又看看自己方才那首詞,中規中矩,平平無奇。
一個是天縱之才,一個是平庸之輩。
..........
宴席還在繼續,但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秦晏再也不看魏守正一眼,只拉著魏逆生說話
問他的讀書情況,問他的練字心得,問他對經義的見解。
魏逆生對答如流,不卑不亢,偶爾謙遜幾句,更顯得人品貴重。
周圍的賓客,目光始終追隨著這個十歲的孩子。
“魏家雙璧,今日方知誰是真正的玉璧。”
“此子日後,必成大器。”
“文端公若在,不知該如何歡喜。”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知是甚麼滋味。
昨天還讓自裁孽子
如今,成了滿堂矚目的天才。
而他這個父親,只能坐在那裡,訕笑著接受同僚們的恭維
那些恭維裡,有多少是真心的敬佩,又有多少是意味深長的嘲諷?
......
夜漸深,宴席將散,賓客們陸續散去。
秦晏依依不捨地放開魏逆生的手,叮囑道
“孩子,若有空,來老夫府上坐坐。老夫的書房,隨你翻閱。”
魏逆生行禮:“多謝秦公厚愛。小子定登門請教。”
秦晏點點頭,又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這次子,好好栽培。莫要辜負了這塊璞玉。”
“秦公放心,下官一定……”
秦晏笑了笑,轉身登上馬車離去。。
終於,等人都走光了。
中堂裡只剩下魏家自家人,和滿桌殘羹冷炙。
魏逆生站在那裡,看著魏明德、崔氏、魏守正,淡淡道
“父親,母親,兄長,若無事,我便先回偏院了。”
說完,不等回答,轉身就走。
走出中堂,夜風拂面,帶著春寒的涼意。
魏安早已等在門口,見他出來,連忙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身上。
“二公子,夜裡涼。”
魏逆生點點頭,攏了攏斗篷。
兩人走在回偏院的路上,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
“二公子,”魏安低聲道,“今日之後,你的名聲,算是立住了。”
魏逆生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方才那首詞裡的句子。
“今朝且盡杯中酒,他日凌雲始道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