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渾濁。
嶽懷遠提著烏金長槍,藉著水流的浮力,緩緩游回。
龐大的黑蛟屍首,靜靜懸浮在水中,龍血還在汩汩湧出,染紅了大片江水。
死了。
真的死了。
這位餘杭大將看著眼前這一幕,目光最後落在了銀白身影上。
少女手持烏沉長刀,身姿纖細,在這如山的屍骸面前,顯得格外渺小。
可就是這般渺小的身軀,卻蘊含著斬龍的偉力。
嶽懷遠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若是......
若是大唐的老一輩能再硬氣幾分。
何至於讓一個十七歲的女娃娃,扛著這般沉重的擔子。
心中長嘆一聲,收起長槍。
他游到姜月初身側,指了指頭頂上方那渾濁的水面,又指了指身旁那具巨大的黑蛟屍首。
隨後,擺了擺手。
眼神凝重,帶著幾分警告。
意思很明顯。
這畜生雖死,但這屍首是個大麻煩。
千萬不要做出拿這屍首去朝廷領功的念頭。
最好是毀屍滅跡,就當它失蹤了。
姜月初看懂了那個眼神。
不僅沒覺得憋屈,反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正合我意。
姜月初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隨後。
在嶽懷遠驚愕的目光中。
少女緩緩張開紅唇,對著龐大龍屍,猛地一吸。
嗡——!!!
腹中那團奇異的暖流瞬間轉動。
不過眨眼之間。
原本塞滿了視野的巨大肉山,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底空空蕩蕩,只剩下還在翻湧的泥沙,證明著方才這裡確實躺著一頭龐然大物。
“???”
嶽懷遠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那麼大一頭蛟龍,就這麼......沒了?!
這踏馬是甚麼妖法?!
姜月初並未理會老將那見了鬼般的表情,只是滿意地拍了拍肚子。
腹中那片須彌空間內,黑蛟屍首靜靜躺著,連幽藍寶刀,也一併收了進去。
當真是方便至極。
以後若是再遇到暫時無法吸收的妖魔屍首,也不用再苦惱了。
當下。
雙腳一蹬,身形如游魚般竄起,朝著水面游去。
...
嘩啦——!
兩道身影先後破水而出。
此時雨勢已歇,烏雲散去,一輪冷月掛在天邊,灑下清輝。
兩人爬上江畔。
嶽懷遠顧不得擦拭身上的水漬,幾步竄到姜月初面前。
“姜......姜巡查?!”
他圍著少女轉了兩圈,語氣驚疑不定。
“那......那畜生的屍體呢?”
雖然知道有些武學神通詭譎莫測,但這讓整條蛟龍憑白消失的場面,實在是超出了他這幾十年的認知範疇。
姜月初擰了一把溼透的衣袖,神色淡然。
“一點小手段罷了。”
“我那靈印特殊,自成一方空間,可納萬物。”
“方才將軍不是示意我毀屍滅跡麼?”
“我想著這江底也不保險,萬一被那飲馬川的探子尋到了殘骸,也是個麻煩,索性便收了起來。”
靈印?
嶽懷遠一愣。
隨即恍然大悟。
是了。
這靈印,乃是武者向天地所求,千奇百怪,各有神妙。
既然有人能求得呼風喚雨,有人能求得銅皮鐵骨。
這般手段,似乎也合情合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嶽懷遠喃喃自語,看向姜月初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若是沒看錯的,方才在水中,少女身後的一虎一熊,殺伐之中,強橫無比。
如今連行囊都省了。
這靈印,求得當真是......實用啊。
短暫的驚愕過後,臉上迅速堆起一抹釋然。
“這般也好......”
重新將那沉重的黑鐵甲冑一件件往身上套,動作麻利,嘴裡卻也沒閒著。
“姜大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至於謝聽瀾那小子......是陸指揮使一手帶出來的親傳弟子,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自然知曉,飲馬川雖強,可到底隔著茫茫東海,只要咱們封鎖訊息,那群海外的畜生想要察覺到這邊的異樣,少說也得個把月。”
“等它們派了探子,跨海而來,再摸清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繫好最後一根甲帶,嶽懷遠提起那杆烏金長槍。
“怎麼著,也得是大半年後的光景了。”
大半年。
對於尋常百姓而言,不過是兩季莊稼的收成。
可對於如今這瞬息萬變的亂世,對於擁有百妖譜的姜月初而言。
大半年,足以發生太多事了。
“半年......”
姜月初輕撫刀柄。
若是給她半年時間,屆時那飲馬川真要來人尋仇......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真不好說。
“走吧。”
姜月初翻身上馬。
雲駁雖然先前累得夠嗆,但此刻似是感應到了那頭恐怖的大妖氣息消散,也恢復了幾分精神,打了個響鼻,四蹄生雲。
嶽懷遠將那杆大槍往肩上一扛,邁開步子跟在馬側。
“這雨停了,風倒是更冷了。”
“那西湖醋魚沒吃完,可惜了,不過這會兒回去,讓廚子熱一熱,再燙兩壺黃酒,正好去去這一身的寒氣。”
聞言,姜月初小臉一僵,轉過頭認真道:“嶽將軍。”
“咋了?”
“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今日更是剛剛聯手斬妖,算得上是生死之交......為何要害我?”
“......”
...
往回走了約莫十幾裡地。
遠遠便瞧見謝聽瀾領著十餘名鎮魔衛,正焦急地在路口徘徊。
見得那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謝聽瀾身子一震,連忙策馬上前。
“姜大人!嶽將軍!”
謝聽瀾目光不住地往二人身後張望,似乎在尋找著甚麼。
“那......那畜生呢?”
嶽懷遠面無表情:“跑了。”
“跑......跑了?”
“那可是點墨圓滿的大妖,又是水澤妖物,一心想跑,咱們還能攔得住不成?”
嶽懷遠謊話說得理直氣壯:“不過那畜生也不好受,捱了姜大人一刀,又吃了老子一槍,不死也得脫層皮,估計是嚇破了膽,鑽回東海老家去了。”
謝聽瀾是個聰明人。
當下便聽出了對方的意思。
跑了?
怕是連渣都不剩了吧。
但他甚麼也沒問,只是深吸一口氣。
“既然妖魔已退,那便是餘杭之幸。”
“夜深露重,兩位大人激戰勞累,還是儘早回城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