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昭神色有瞬的錯愕。
看她表情認真,他伸出手輕柔放開了她,順勢便彎下腰,將人背起來。
她很輕。
七歲的年紀個子不算很矮,可如果和七歲時候吃得像是豬仔一樣的沈如許做對比,那就顯得格外的瘦。
沈尋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他沒搞懂這是甚麼發展趨勢。
大哥來了,把妹妹揹走了。
就這麼揹走了?
沈尋極度的不滿。
明明在這個地方只有他和沈衣。
結果沈之昭一來就又變了。
甚麼都被他帶走了。
走到直升機停靠的位置,有人來接待他,帶他去處理傷口,換了乾淨衣服。
沈尋全程沒說話,任由那些大人把碘伏塗在他的傷口上,涼絲絲的,帶著刺鼻的氣味。
他配合地等傷口處理完,乾淨衣服換好,立刻轉身往外走,想要去找沈衣,可到了門口,就被守在外面的侍者攔住了,擺明不想讓他靠近。
沈尋沒有表情地垂下眼,慢慢抿緊唇角。
他決定從今天起加入沈如許陣營,和二哥一起討厭沈之昭。
……
沈之昭低頭開啟醫療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次性棉籤,碘伏棉球,紗布。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
蹲下身,給她處理傷口。
他低垂著眉眼,顯得異常沉默。
沈衣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懸在半空,覺得這個畫面格外陌生。
不久前他一直都顯得格外疏離,從沒有這樣低姿態過。
他擰開碘伏的瓶蓋,橙褐色的液體浸透了棉球,“這次訓練提前結束,我會把你們兩個送回家。”
目光落在她臉上,又道,“小衣,我想和你聊聊。”
沈衣問:“聊甚麼?”
過去還是現在?
她以為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和自己聊過去了。
沈之昭道:“有關於曾經的事情,小衣。”
“我不知道我們的過去對你而言意味著甚麼。”
“但對之前的記憶,對我而言很重要。”
沈衣低著頭,沒有回答他的話,安靜聽著。
“只是小衣,我也不是你印象中的那個小孩子。”
人是階段性的,兩三年再回看過去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會覺得陌生,更不要提十年的時間。
沈衣抬眸望著他,輕而直接:“所以呢?”
“所以,能重新認識一下嗎?”沈之昭表情極力維持著平靜,帶著幾分不確定。
“可以呀。”比起他的猶猶豫豫試探詢問,沈衣性格要果斷的多。
她朝他愉快地伸出手,“我又沒有把你和小時候的大黑弄混。”
人生若只如初見,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場奢望,對誰都一樣。
沈衣心裡承認,她更喜歡小時候的他,黏人又純粹。
可他現在長大了,不再是跟在她身後的小不點。
既然如此,就當做重新認識一次也沒甚麼大不了。
沈衣率先笑著,主動開口:“初次見面,我叫沈衣。”
沈之昭被她的坦然晃了下神,隨後深吸一口氣,壓下聲音當中緊張的顫抖。
學著她笑的模樣,嘴角也揚起來,眼睛彎著。
“初次見面,我叫沈之昭。”
空氣裡凝滯已久的沉寂悄然散開。
之前橫在兩人之間的疏離與陌生,像是冰雪遇暖,一點點融化,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沈衣心裡其實一直藏著好些話想問,只是之前那種半生不熟,帶著隔閡的感覺,讓她遲遲開不了口。
現在總算有了合適的機會。
“想問甚麼?”
沈之昭語氣輕柔,毫無殺傷力。
但沈衣還是組織了下語言,低著頭,低聲:“我認識的那個小之昭……”
“長大後,有沒有得償所願呢?”
小時候的他,對未來沒有任何清晰規劃,性格軟綿又猶豫不定,像株在風雨裡飄搖的小草。
她很想知道,長大後的他有沒有開心一些呢?
沈之昭的手頓了下。
他低著頭,沈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沈之昭語速柔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小衣,得償所願是指甚麼呢?”
沈衣張嘴,笑起來:“比如你小時候的願望啊,長大後開不開心呢?”
對於這些問題,沈衣一直都很想知道。
“我好像……沒有甚麼特別的願望。”沈之昭靜靜回想了一遍年少的自己,“我從小到大一直都沒甚麼目標,甚至有一段時間,認真想過和你一起去流浪。”
那時候的他,年少無知。
從沒想過,一旦離開父母庇護,以他那樣軟綿的性格,在沈家森嚴冰冷的規則裡,會有多難立足。
直到被丟進孤島訓練,他才後知後覺地認清自己,做不到視人命如草芥,也成不了家族期待的那個最合格的繼承人。
沈衣的出現,是他人生裡第一次萌生強烈的逃避欲。
他想跟她一起離開。
“原來你還這麼想過嗎?”沈衣捧著臉,眼睛軟軟的,仔細和他分析過去,“可是你跟我的話,我們倆就就會很命苦的浪跡天涯,我們兩個還沒有錢。”
“嗯,”沈之昭被她帶著回憶起來了曾經,嘴角扯了下,半開玩笑地低聲,“那時候可能是被嚇得神志不清了吧。”
“哥哥,”沈衣伸出手,掀起來了他劉海,試圖從他臉上找到點過去的影子。
她一旦和人敞開熟悉過後就會下意識的得寸進尺,沈衣很懷念:“你賞味期階段的時候真的很會哭,和現在對比,變化真的好大。”
八歲時簡直就是哭包。
而長大後的沈之昭則像是一塊難以化開的冰。
“畢竟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沈之昭被她的賞味期比喻弄得笑了起來,帶著溫柔:“小時候不長記性,總是想透過哭發洩情緒,不過八歲以後應該就再沒有過了。”
爺爺當年那一招來得真的很狠,逼得他拋棄了所有的懦弱,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大人。
沈之昭沒甚麼好抱怨過去的。
路是自己選的。
他也不覺得現在有甚麼不好。
“小衣,”沈之昭仔細清理著傷口,隨口一問,低聲:“你就這麼想念小時候的我嗎?”
“我還以為他很不討喜。”
畢竟,除卻父母之外,其他長輩親戚都格外討厭他的性格。
“誰說的?你小時候超級可愛,”沈衣脫口而出,她一想起大黑就開心,“我和大黑天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