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先生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見慣世事的平靜:“你確定?”
沈之昭微微點頭。
“確定。”
沈老先生看著他,目光裡有甚麼東西閃了閃,像是意外,“你從不主動要甚麼。”
現在一索要,就是索要孩子嗎?
沈之昭站在那裡,安靜等著。
沈老先生又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沈之昭,落在角落裡那個睜大眼睛的小丫頭身上。
沈衣對上那道目光,下意識挺直了背。
沈老先生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帶走吧。”
他說。
眼看兩人交談了兩句之後,自己的監護權被轉換到了這個陌生人的手裡。
沈衣飛快從沙發上跳下來,躲到沈之昭後面,咬了咬嘴巴,不可置信對著沈老先生控訴:“你、你就這樣把我丟了嗎?”
“……”
沈老先生:“誰把你丟了?”
沈衣超大聲:“你!”
那一聲在書房裡迴盪。
沈老先生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指了指沈之昭。
“你跟著你大哥,”他語氣硬邦邦的,“比跟著你那對不靠譜的父母要好。”
在他看來,溫雅是個腦回路清奇的女瘋子。
沈思行也整天那副半死不活懶散的鬼樣子。
能指望他們兩個臥龍鳳雛教出來甚麼好孩子?
還不如沈之昭靠譜一點。
沈衣聞言,遲疑了兩秒,抬頭瞄了一眼對方。
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大哥。
沈衣既然接下來要換個地方,那麼先示好準沒錯。
她沒抓他衣服,保持著距離,揚起笑臉:“大哥,晚上好。”
沈之昭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依然是平靜的,但沈衣就是覺得,他好像笑了一下,輕輕嗯了聲,往外走去。
沈衣只好跟著,在出了書房拐角時候便撞見了三個不知道在爭吵甚麼的哥哥們。
沈如許是最先看見她。
他立刻停止了和沈聞祂的爭執,朝她輕輕招手。
“過來,沈衣。”
沈衣沒有猶豫,立刻小跑過去。
比起那個不熟悉的大哥,還是這三個熟悉的人更讓她有安全感。
“爺爺肯放你走了嗎?”沈如許觀察著她的面色,覺得她應該過得還蠻不錯的。
不像自己,每次一回家就經常被爺爺各種關小黑屋,嚴厲禁止他外出。
“但是,”沈衣飛快點著頭,連續兩聲,“但是爺爺把我丟給大哥了。”
“大哥說一週後就讓我回去。”
沈衣總覺得這個大哥怪怪的。
“一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若有所思,“那倒也還好。”
少年垂首湊近一點,真誠告誡這個妹妹:
“你沒事別和沈之昭講話,他有毛病。”
“有甚麼毛病?”
她眼睛先是瞅瞅二哥,又是看看不發一言的三哥四哥。
沈如許回憶了下,開始數落:
“他一直看不慣我的性格,想把我掰正,我那時候沒少被他安排人教育。”
“有次我差點被人一刀子捅死,他知道後都沒甚麼反應,還厚顏無恥反過來教育我,說這就是我在外面亂跑的報應。”
去你的報應!
別以為他不知道,是沈之昭派人乾的。
沈如許再惡劣都不會想到捅自己弟弟刀子。
但沈之昭這個劇毒的老實人就能幹得出來。
聽完後,沈衣久久的無言。
關於大哥這個話題,沈聞祂也能聊兩句。
他垂下眼,聲音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沈之昭是那種,路邊兩隻螞蟻敢不按照他的劇本走,他都能把螞蟻抓回來重新擺正的人。”
小時候同沈之昭見過寥寥幾次面。
沈之昭陪著他玩過幾次堆積木遊戲。
他會溫溫柔柔告訴他下一步該幹甚麼。
但沈聞祂一旦不聽,他就會把積木推倒,笑眯眯讓他重來。
氣死了。
神經病。
沈衣見兩個哥哥表情都很認真在自己面前瘋狂說大哥壞話,不由猶豫了一下,“那我和他一起,他會不會看我不順眼,把我槍斃了?”
這話問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誇張。
但沈如許和沈聞祂同時沉默了。
然後沈如許伸手,把站在旁邊的沈尋抓了過來,往前一推。
“讓他跟你一起。”
沈如許笑著親暱地說著:“大哥可是很喜歡你呢,小尋,你和小衣一起吧。”
這兩個小鬼關係向來好的要命。
有沈尋作伴,肯定沒問題了。
“別怕哦,”沈尋自然不會反對,他伸出手抱住妹妹,認認真真保證:“我會保護好我們的生命。”
沈衣:“……”
倒也不至於上升到保護生命這個話題吧。
沈之昭又不是甚麼變態殺人狂。
看這女孩一臉不以為然,沈聞祂不耐煩先分開這兩個黏在一起的孩子。
把她拉到身前,略微有點焦慮地低聲,“沈之昭有反社會人格障礙,我沒和你開玩笑沈衣。”
沈衣抬頭,條件反射:“那不就是和你一樣嗎?”
沈聞祂冷冷,“我不是反社會。”
他對自我認知從始至終都算是明確的。
任何人,任何事,他都有定位。
可沈之昭不同。
他像是在海面上毫無目的飄蕩著的船隻,沒有任何道標,像孤魂野鬼似的。
沈尋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點輕微不理解:
“為甚麼你們倆這麼害怕他?大哥明明是個好人。”
沈如許挑眉:“那我呢?”
沈尋看他一眼,想到他拉自己下跪的舉動,“你壞。”
然後沈聞祂問:“那我呢?”
沈尋又看他一眼:“你也一樣。”
沈聞祂:“……”
沈衣差點笑出聲。
最後沈聞祂深吸一口氣,移開視線,重新看向沈衣。
他再三告誡:“你得離他遠點。”
沈衣點點頭,答應的很快。
但她心裡清楚,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她和沈之昭年紀、身份不對等。
能不能遠離對方,從來都不是她能夠決定的。
……
沈之昭是個名副其實的卷王,並且工作確實很忙。
把沈衣和沈尋帶回到一處私人基地後,他幾乎沒有單獨和他們相處的時間。
每天從早到晚,不是開會就是見人,不是在指揮室看監控就是在辦公室籤檔案。
沈衣是第一次來這種辦公地方。
桌子上攤著地圖和檔案,一整面牆的監控螢幕,顯示著基地各個角落的畫面。
辦公室裡面有兩間臥室,足夠三人住下。
前三天,因為這裡沒有手機,沒有玩的,沈衣大著膽子四處探索,翻出了一箇舊的魔方。
和沈尋一起,沒事就坐在角落裡低頭轉,一轉就是一下午。
沈之昭偶爾進來,也只是拿個檔案,或者站在監控屏前看一會兒,然後離開。
他對小孩沒興趣。
沈衣看出來了。
他沒有年紀輕輕養孩子的愛好。
他只是把她帶在身邊,讓她跟著。
不知道想在自己身上找甚麼東西。
沈衣在見慣了那種奇奇怪怪的人,沈之昭給人的感覺就是挺不錯。
至少表面上挺不錯。
不罵人,不發火,性格溫溫淡淡的,聲音也慢條斯理,情緒穩定。
沈之昭是整個沈家這一代裡最核心的人物。
爺爺和沈思歸正愁沒人用,在沈之昭長大後恨不得將手底下所有需要管理的產業部門全甩他身上,然後接著馬不停蹄培養沈聞祂,打算讓這兄弟倆幹活幫忙分擔。
在第四天的時候,沈衣才算是真正意義上和沈之昭有了點實質性的對話。
那天對方收到一個快遞。
包裝得很嚴實,外面是牛皮紙袋,裡面是硬紙板夾層,最裡面是一張舊照片。
沈之昭站在桌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半晌。
沈衣本來在和沈尋玩魔方,但沈之昭的目光實在太明顯了。
自己想不注意都難。
她遲疑幾秒。
放下魔方,跑過去。
沈之昭見她過來了,捏著那張老照片,輕輕在她眼前晃了下,他道:“你認識她嗎?”
沈衣一開始還不明所以。
直到看到上面的女孩。
說是女孩,應該是少女。
十四五歲的年紀,笑得燦爛,背景是個遊樂場,她懷裡抓著個小男孩。
沈衣再想細看,他已經輕輕將照片倒扣過去了。
沈衣發了一會兒呆,她沒太留意上面的男孩,而是在想那個少女。
和自己長大後好像好像。
和上輩子的自己一模一樣。
她猶豫許久,對上他的眼睛,“這個人,好像是我。”
沈之昭看著她。
他的目光依然是沒甚麼情緒的樣子,但沈衣就是覺得,他在等甚麼。
沈衣又道:“但不是現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