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君對上輩子的很多人都記憶猶新。
有些人因為應激創傷,會選擇模糊掉一部分不友好的記憶,選擇性遺忘,假裝那些事情從未發生過。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是身體在幫主人逃避痛苦。
可他不會。
他記得一清二楚。
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句話的語氣,每一個人的名字。
他都記得。
宋思君幼年期的聲音很柔和,甜絲絲的,有點柔和,像女孩子。
小時候甚至一度被認為和沈衣不是龍鳳胎,而是雙胞胎。
如果頭髮全部剪短,一模一樣的眉眼,就是對可愛的姐妹花。
偶爾那些戲耍沈衣的,也會因為錯認耍到他頭上來。
他們會推他,會掐他,會用那些惡毒的話刺他。
但宋思君從不點破。
血緣關係,真是妙不可言。
……
侍者來來往往,現場滿是嘈雜聲交匯著優雅的曲目,在這裡沈衣經常會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
上流社會的交際圈都是重合的,來來去去就那麼些人。
在這種場合撞見熟人,再正常不過。
這種生日宴,通常會把主要活動安排在一樓大廳,其他樓層則是客房和閒聊的休息區。
地方太大了,即使現場走掉幾個人也不會有人注意得到。
在這裡找人不亞於大海撈針。
沈衣在大廳轉了許久都無果,果斷拎著裙襬踩著樓梯往上走,目光掃過每一個經過的孩子。
一個男孩,黑頭髮,不是。
一個男孩,瘦瘦的,不是。
兩個男孩打鬧著跑過去,一個胖一個矮,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身後亦步亦趨的男孩。
“哥哥,你真的沒看到有和我長相很像的人嗎?”
沈尋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甚麼。聽到她的話,他抬起頭,眼睛裡沒甚麼情緒波動。
沈衣一眼不眨盯著他。
即使沈衣不止一次認為他言行舉止跟個偽人一樣。
可沈尋也絕對是普世意義上的天才。
他的觀察力、記憶力、邏輯分析能力,遠超所有人。
只要他想的話,在人群當中精準尋找一個有記憶點的男孩,並不難。
前提是他能願意。
而他現在,明顯不願意。
這人一直在放空摸魚。
一直在心不在焉。目光漫無目的地飄來飄去,要麼就盯著那些蛋糕甜點看。
剛才還試圖用蛋糕吸引她注意力。
哦對,並且周圍只要有人不小心碰到自己。
他就壞心眼的推別人一把。
蔫壞。
面對妹妹的目光,他歪歪頭,決定實話實說:
“剛才樓上就有一個,他盯著我們看了一會兒就走掉了。”
沈尋對別人目光的打量是很敏感的。
他剛才故意仰頭,還和宋思君對視了一眼。
沈尋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陳述一條經過嚴密推導的結論,“但我認為,血緣關係更是沒有任何意義。”
“共同生活的時間,共同經歷的回憶,共同建立的信任,這些才是構成‘家人’的必要條件。”
“單純的生物學關聯,只是隨機事件,不具備情感價值。”
他又開始了長篇大論,其重點就是想告訴沈衣,血緣不重要。
沈衣卻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樓上???”沈衣大腦宕機了一瞬,心跳都驟然變快,她急忙問:“他在哪裡?往哪個方向走了?”
沈尋停下來,看著她。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知道。”
他在說謊。
沈衣看得出來。
她第一次在沈尋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不是面無表情,不是邏輯分析,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甚麼?抗拒?不安?
“沈尋。”
她又叫了他一聲。
沈尋垂下眼睛。
“他在第四層樓,具體往哪裡去了,我真的不清楚。”他聲音低了下去,破天荒說了很多話,好似要將這輩子所有的話都挑在今天講了:
“血緣很重要嗎?值得你千里迢迢來這裡?”
“我覺得,你不應該去找他。”男孩說完,就這麼目光執拗看著自己。
沈衣見他那隱約不安的神色,她急躁的心情難得平復了一些,聲音緩緩 :
“我不認為血緣重要,正如你所說,經歷才更重要。”
“就像我愛你們一樣,我也愛他。”
沈尋還是不解:“你很需要他?”
“不,”沈衣很懂怎麼和人交流,她彎著眼睛:“我需要你。”
“請幫幫我吧。”
“……”
一句話,沈尋便被哄得暈頭轉向。
“……好的。”
他說。
聲音很輕,拉起沈衣的手,往自己記憶中的位置跑去。
沈衣忍不住歡呼一聲,連忙也拎起礙事的裙襬,跟著他上樓。
這裡的樓層足足就有七層高,最後會去第幾層完全不得而知,沈尋記憶裡面他最終停留在了第四樓。
“我們要在這裡找嗎?”
沈衣掃過去就覺得頭暈目眩。
“他應該不在這裡。”沈尋道,“一樓是主宴會,宴會主人那邊熟人較多,二三樓是功能區普遍是商業洽談。”
“四樓是休息廳,給那些不想去宴會,但又沒打算離開的客人準備的,你可以看那些進出的人。”
沈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幾個穿禮服的女人,年紀不大,妝容精緻,挽著男人的手臂進了一扇門。
門關上之前,她看見裡面沙發上還坐著幾個人,端著酒杯,笑聲曖昧。
沈衣懂了。
這種場合,適合那些不喜歡在人前應酬,但又需要社交的人。
沈尋一個孩子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二三樓主要是一些生意人在洽談,七樓不會作為宴會場所使用,普遍都是空置的。”
“我們今天來得有些晚。”沈尋說,“宴會已經開始一個多小時了,他應該是要提前離場的。”
“但很不巧,來到四樓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下面……”
“我也抬頭他對視了一眼。”
當時宋思君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間,神色格外慌亂。
然後就很快消失在了自己視線中。
沈尋想,這個人絕對認識自己。
“先去休息室找吧。”沈尋道:“五六樓的客房中,都有可能。”
只能寄希望於她這個奇怪的弟弟沒有亂跑,而是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了。
他如果真的想跑,在這個宴會中,想抓他難如登天。
如果只是躲起來……
沈尋覺得,那就是想被找到嘛。
他和沈衣玩躲貓貓也總喜歡躲在一個地方,他會期待著沈衣來找到自己。
然後他會說是‘你贏了’
沈衣總說他為甚麼不換個地方躲,他最開始也不懂。
但後來仔細想想,究其原因還是——
想被快點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