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長齡倒也沒藏私。
實際上,想藏也藏不住。
顧驚鴻聽了幾句便品出了其中的門道。
一陽指的核心奧義,全在於那套獨特的運勁法門,如何調動丹田內力,如何貫通手臂及至手指上那些細微繁複的經絡,最終凝於一點爆發而出。
至於其餘的招式變化,反倒是細枝末節。
若是沒有這核心的運勁法門,那些繁雜的招式便如同空中樓閣,不過是擺設罷了。
既然為了救命連最核心的東西都教了,那些招式自然也就沒必要再遮遮掩掩。
片刻之後。
朱長齡口乾舌燥地停了下來,問道:「賢侄,可都記住了?」
顧驚鴻微微點頭,神色平靜。
朱長齡心中一陣愕然,暗暗感慨,這小子的記性也太好了吧?這才說了一遍而已。
但他也沒多想,便催促道:「既然記住了,賢侄便速速開始練習吧。只需內力能夠貫通食指的主經脈,能發出指力便可解穴,暫且不必追求太過精深。」
既然傳都傳了,自然是希望越早解開穴道越好。
顧驚鴻點頭應下。
走到暗室一角,盤膝閉目。
心中卻是感慨萬千。
這一刻。
他總算是徹底明白了,為何朱長齡和武烈這兩個傢伙手握絕世神功,卻始終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甚至淪落到要靠陰謀詭計來謀奪屠龍刀的地步。
原本他以為是傳承殘缺不全。
現在看來,並未殘缺。
真正的原因有二。
一者,天賦平庸。
二者,沒有那個水磨工夫的耐心。
「這一陽指果然不凡,構思之精巧令人歎為觀止。它涉及人體手指細微經絡,初時修煉只需貫通手指的主經脈,這一步不難,但往後朝主經脈附近散發時候就難度倍增,實乃易學難精的典範。」
「一陽指共分九品,九品最次,一品最高。九品只需打通手指主經脈即可施展,但若想提升品級,便需要不斷打通周圍那些如蛛網般密佈的細小經絡。」
「越往後,涉及的經絡越是細微脆弱,稍有不慎便是經脈寸斷,想要練至高深境界,要麼天賦異稟,要麼就只能靠水磨工夫,用時間去積累。」
「只有手指經絡打通得越多,一瞬間爆發出的內力才能越強,指力才能越發凝練強悍。甚至到了高深境界,指力可以隔空傷人,無形無相,達到和六脈神劍類似的驚人效果。」
顧驚鴻心中暗自思量:「此外,如果有強悍絕倫的內功作為支撐,比如當年一燈大師用一陽指換來的先天功,修煉起來也能事半功倍,容易許多。」
摸索出其中的奧妙。
顧驚鴻心中欣喜不已。
這一陽指雖然不是為他量身打造,但也極為契合他的情況。
旁人打通那些細小經絡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出了岔子。
但他有著獨特的天賦,只要成功執行一次,身體便能記住那種感覺,後續的修煉便會容易無數倍。
「而且,這一陽指倒是給了我極大的啟發。人體許多細小經絡平時都被忽視了,若是能利用起來,比如我的拔劍術,若是能調動這些細小經絡一同爆發內力,必然會更上一層樓!」
他有些激動。
這個收穫,甚至不亞於得到一陽指這門武功本身。
遍觀絕學,觸類旁通。
便是如此。
只有見識足夠廣博,將來才能博採眾長,走出屬於自己的武道之路。
拋開雜念。
他開始凝神修行。
內力在體內緩緩搬運,嘗試著湧入食指的主經脈。
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來,但每一次嘗試都比上一次更加順暢,更加精準O
漸入佳境。
其餘人都在緊張地看著顧驚鴻,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打擾了他。
西華子更是眼巴巴地望著,只盼著顧驚鴻能快點成功,把自己從雙腿不能動的僵硬狀態中解救出來。
他壓低聲音問身邊的武烈:「武莊主,依你看,顧少俠多久能練成?」
武烈遲疑了一下,說道:「一陽指入門倒是不難,只要找準了經脈便可。我當初用了三天時間才勉強發出指力,朱兄天資比我高些,用了兩天。顧賢侄天賦絕頂,我想————半天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話音剛落。
突然。
顧驚鴻睜開了雙眼。
西華子心裡咯噔一下,連聲問道:「顧少俠,可是遇到了什麼疑難之處?」
顧驚鴻微微一笑,緩緩起身:「好了。」
若是在平常時候,為了不太過高調,他或許還會裝模作樣地拖延個把時辰。
如今情況特殊,大敵隨時可能殺回,他也沒必要再藏拙拖延時間,越快解開穴道恢復其他人戰力,大家就越安全。
朱長齡和武烈兩人同時驚愕出聲:「好了?!」
這也太快了吧?
這才過去多久?
半個時辰?
就算一陽指入門相對簡單,但也不至於簡單到這種地步吧。
兩人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懷疑。
難道這小子是在吹牛裝大?
顧驚鴻也不解釋,徑直走向武烈:「武伯伯,先從你開始吧,你對自身情況瞭解,配合起來應該更容易些。」
武烈雖然驚疑不定,但事已至此,試試就知。
他深吸一口氣道:「好!那我先運功衝擊穴道,待我力竭之時,你迅速接上指力。」
說著。
他運指如飛,在自己腿上幾處大穴連點數下,指影翻飛。
等他點完,已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不等他開口提醒。
顧驚鴻已然出手。
食指探出,疾點而下。
動作行雲流水,如同揮毫潑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美感,竟比武烈這個練了幾十年的人還要顯得從容瀟灑。
這是顧驚鴻將自身高超的劍法造詣融入了指法之中,觸類旁通的結果。
眾人屏息以待。
隨著顧驚鴻收指而立。
武烈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猛地一躍而起:「能動了!真的能動了!」
他在原地蹦躂了兩下,確信無疑。
西華子和衛四娘頓時大笑出聲,朱長齡也是長長鬆了一口氣,眼中滿是釋然。
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驚歎與震撼。
「這小子天賦當真可怕!半個時辰便能入門一陽指,並且運用自如,若是他是我朱家的人該多好!」
朱長齡心中暗道,此子絕不可得罪。
否則日後必成大患,甚至可能給連環莊帶來滅頂之災。
好在自己雖然動過歪心思,但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頂多也就是想借刀殺人罷了,並未真正撕破臉皮。
他暗暗慶幸不已。
顧驚鴻道:「接下來給朱伯伯解吧。我內力恢復不多,道長他們二人的穴道,就勞煩兩位伯伯出手了。」
說完,他依樣畫葫蘆,和武烈一起替朱長齡解開了被封的四肢穴道。
朱長齡活動著僵硬的手腳,也加入了幫人解穴的行列。
沒過多久,西華子和衛四娘也重獲自由。
暗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щшш▪TTκan▪ O 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那種懸在頭頂的危機感削弱了不少。
朱長齡沉聲道:「當務之急,大家還是抓緊時間繼續恢復功力,切不可大意。」
雖然穴道解開了,但之前的大戰加上剛才的衝穴,眾人的內力都消耗巨大,若是魔教此時殺回,依然凶多吉少。
暗室內。
漸漸恢復安靜。
眾人都凝神運功,同時豎起耳朵,時刻關注著頭頂上方的動靜,辨認是否有殺戮呼喝之聲傳來。
與此同時。
距離連環莊很遠的一處隱秘莊院內。
這裡是明教的一處秘密據點。
楊逍等人剛剛踏入其中。
他立刻吩咐眾人為他護法,自己則一頭鑽進靜室,開始緊急療傷。
不知過去了多久。
靜室內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緊接著又是幾口逆血噴出。
楊逍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
好不容易才將體內翻騰的內力重新壓制住,漸漸穩固下來。
但想要徹底痊癒,絕非易事。
「短時間內絕對不能再動手了,否則傷勢加重,後果不堪設想。」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
「可惡!這次傷得太重,至少得靜養半年以上才能恢復元氣。」
「萬幸療傷及時,若是再拖延片刻,恐怕就要留下永久的經脈暗傷,此生再無望練成乾坤大挪移第二層。」
念及此處。
他對顧驚鴻的殺意愈發濃烈。
此刻傷勢暫時壓住,大腦也恢復清醒。
他細細回味著之前的那一戰:「現在想來,那一劍講究的是瞬間爆發力,而且直來直往,消耗必然極大。
以那小子的內力修為,肯定支撐不了多久,當時他若是再出一劍,恐怕自己就要先倒下了。」
「可恨!竟然被他唱了一出空城計!」
楊逍惱怒不已,恨得牙根癢癢。
終日打雁,卻叫雁啄了眼。
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現在立刻派人殺回去?
但轉念一想,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時機,現在回去,對方肯定早已做好了準備,甚至是已經跑了。
只能無奈放棄。
「下次若再碰見,定要好好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撫摸著右臂上纏繞的厚厚繃帶,眼神冷漠。
又對外喝道:「進來!」
房門推開,天地風雷四門門主魚貫而入。
見楊逍臉色雖然蒼白但已無大礙,葉琴面露喜色:「楊左使,您的傷勢無大礙了嗎?」
楊逍微微搖頭,並未回答,而是轉過頭,目光漠然地看向李莽江三人。
一聲冷哼,透著濃濃的不滿。
他對顧驚鴻有殺意不假,但若非這三個蠢貨擅自行動惹是生非,又怎會有今夜這般狼狽的局面?
三人頓時冷汗直冒。
齊齊跪地。
李莽江聲音顫抖道:「楊左使,千錯萬錯都是屬下一人之過,此次是為了給門中兄弟報仇才私自行動,不關風羽和雷震的事,請左使責罰我一人便是!」
楊逍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李莽江,你身為一門之主,當知聖教教規。不尊上令者,該當如何?」
李莽江渾身一顫,咬牙道:「受三刀六洞之刑。」
這刑罰極其殘酷,受刑者不死也殘,半條命都要搭進去。
其餘人聞言皆是色變。
想要開口求情,但在楊逍那冰冷的目光注視下,誰也不敢出聲。
畢竟這次的確是他們錯了,而且還連累左使受了重傷。
終於,葉琴低著頭,小聲說道:「左使————李門主也是為了給兄弟報仇心切,情有可原,況且如今正是用人之際————」
說到底,是她告的密,若是真的看著李莽江受此重刑,她心裡也過意不去。
李莽江低垂著頭,心情複雜,不知該恨還是感激。
若非葉琴告密,楊逍不會知曉此事趕來相救,他們今夜恐怕就要全軍覆沒在那少年劍下,可也正是因為葉琴告密,才有了現在的責罰。
楊逍冷哼一聲,沉默片刻,緩緩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懲戒絕不能少,否則日後如何服眾?」
「你自己切下左手三根手指吧。」
李莽江是用刀的好手,慣用右手。
切下左手手指雖然殘疾,但並不影響他一身武功。
這已是法外開恩了。
三根手指,分別代表了三位門主擅自行動的罪過。
李莽江重重磕頭:「謝左使開恩!」
說罷,他一咬牙,抽出腰間匕首。
寒光一閃。
啊!
一聲慘叫。
三根手指落地,鮮血噴湧而出。
風羽道人連忙上前為他止血包紮。
經此一事,三門門主對楊逍更加敬畏。
這些年楊逍隱居坐忘峰,極少過問教務,讓他們心中滋生了驕縱情緒,如今這一刀,算是徹底把這股驕縱之氣給砍沒了。
楊逍又道:「你們三人,若是想戴罪立功,便去中原好好打聽一下,今夜那個峨眉少年究竟是什麼來路。還有————順便打聽一下峨眉派其他人的近況。」
話到嘴邊,他終究還是沒說出紀曉芙的名字。
「是!」
三人領命而去,不敢多問。
葉琴獨自留下,低聲問道:「左使,您還有什麼吩咐?」
楊逍淡淡道:「你即刻回守坐忘峰,一切照舊。」
葉琴下意識問道:「那您呢?」
楊逍冷冷瞥了她一眼。
葉琴心頭一顫,連忙跪地請罪。
她心中瞬間明悟,左使這次傷得不輕,是想要她回坐忘峰營造出他仍在閉關的假象,以此來迷惑敵人,免得有仇家聽聞訊息尋上門來。
至於楊逍要去哪裡療傷,那是絕密,她不該問。
她恭敬行禮後退去。
靜室內只剩下楊逍一人。
他目光幽深,心中暗自盤算:「滅絕老尼恨我入骨,若是那小子回去告訴滅絕我受了重傷,只怕那老尼姑會提著倚天劍直接殺上坐忘峰,我在坐忘峰隱居並非什麼絕密之事。」
「再者,教內那幾個傢伙一直看我不順眼,若是知曉我此時虛弱,或許也會趁機發難,四門之中人多眼雜,難保沒有他們的眼線。」
「坐忘峰是不能待了,得找個隱秘的地方先把傷養好再說。」
牽一髮而動全身。
今夜之事,徹底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想到其中煩躁處,他眼神越發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