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山。
積雪仍厚,寒風呼嘯。
一行人步履蹣跚地行走在山道上,如喪考妣。
唐文亮面色陰沉。
他口中那幾顆被打斷的牙齒,雖用了上好的接骨藥膏及時栽種回去,但仍有幾顆從中斷裂的,卻是一點法子沒有,補也補不全。
此刻他一張嘴說話,那缺牙之處便漏風,發出聲響,既滑稽的很。
旁側,簡捷臉頰微腫,灰頭土臉,低眉順眼地走著,顯然一路上沒少成為出氣筒。
其餘崆峒弟子更是大氣不敢喘,生怕觸了唐文亮的黴頭。
正當此時,一道高大身影從山上奔行而下,背脊微微有些佝僂,正是崆峒五老中的老二,宗維俠。
宗維俠見得眾人模樣,不由一驚:「老三,這是發生何事?怎的這般狼狽?」
唐文亮狠狠剜了簡捷一眼,冷哼一聲,含糊不清道:「栽在峨眉派手中了。」
「什麼?」宗維俠聲音陡然拔高。
唐文亮見周遭守山弟子投來好奇目光,面色一沉:「回去說!」
片刻後,飛虹殿內。
唐文亮與宗維俠相對而坐,殿門緊閉。
宗維俠沉聲道:「到底怎麼回事?」
唐文亮怒哼一聲,憤憤道:「都怪簡捷那廢物,惹是生非,累得老夫不小心著了峨眉派一個毛頭小子的道。」
他強忍著屈辱,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他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怨憤:「這小子邪門得很,下次再遇見,我一上來就用七傷拳,絕不留手!這口惡氣我實在咽不下,老二,我崆峒派名聲不能毀在我手中,必須向峨眉要個說法!」
宗維俠聽罷,面色越發凝重,又驚又怒。
最終,他長嘆一聲:「老三,這回事情大發了!」
唐文亮不解其意。
宗維俠苦笑道:「你不瞭解滅絕師太,這老尼姑護短到了極點,脾氣又暴烈,以前少林派都在她手上吃過虧,何況是我們?你————你大大不該說替她教徒弟這種話啊!」
唐文亮雖早有耳聞滅絕的威名,但仍有些遲疑冷哼:「我就不信她還能為了這點小事打上崆峒!」
宗維俠嘆息道:「以我對她的瞭解,她還真敢,而且是必然會來,這老尼姑向來不講道理,是個煞星。」
唐文亮瞠目結舌,心裡也有點慌了:「她徒弟打了我,她還敢來崆峒?」
宗維俠看著這位腦子不大靈光的三弟,無奈搖頭:「你覺得她會跟你講這些道理嗎?」
唐文亮頓覺背脊發毛。
原本他還盤算著養好傷再去峨眉要個說法,現在看來,怕是反倒要被人上門要說法了。
一想到滅絕師太倚天劍的鋒芒,他不由吞了口唾沫,但仍強自鎮定道:「我就不信,我們五人聯手還鬥不過她一個老尼姑!」
宗維俠在殿內踱了幾步,沉吟道:「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
「我即刻發信,讓老大他們速速回山,免得被那老尼打個措手不及。」
唐文亮稍稍安心,點頭道:「是極是極。」
「或許這也是個機會,那老尼若真敢來,我們五人聯手給她個教訓,屆時我崆峒派名聲大振,正好踩在它峨眉頭上!」
說到此處,他眼中泛起亮光。
江湖傳言滅絕劍法了得,武功不凡,但他們五老苦練七傷拳多年,也不是吃素的,是騾子是馬總得出來溜溜才是。
宗維俠卻沒那麼樂觀,思忖道:「你得快點養好傷,滅絕老尼不簡單,單對單估計我們都不是對手,到時候只能激她以一敵五。」
「最好————再邀請點同道過來助陣。」
唐文亮建議道:「武當派如何?」
剛說完,他自己便搖頭否認:「不行,聽聞武當張真人和峨眉祖師郭襄素有交情,而且張三丰百歲壽宴那次,我們也得罪了他們,來了恐怕也是幫峨眉的。」
「請少林派如何?若是真有意外,他們也能製得住老尼姑。」他又提議。
宗維俠擺手否決:「少林現在也是自身難保,百歲宴時殷素素那妖女臨死前只對空聞方丈說了謝遜蹤跡,雖極有可能是誆騙,但江湖上不少人信了,少林正避嫌不出。」
兩人又想了華山和崑崙,但這兩派與崆峒關係也就平平,未必肯趟這渾水。
宗維俠最後拍板:「叫點蒼派吧,還有一些平日裡交好的幫派,就說請他們來做客,共賞風景。」
兩人一番商議,心中稍定。
不多時,數名弟子急忙從崆峒山飛馳而下,崆峒派上下也隨之震盪起來。
峨眉山。
自從召集令發出,不時就有在外遊歷的弟子風塵僕僕歸來。
同時,也不時有弟子領命下山。
這些弟子兵分兩路,一路散佈訊息,告知江湖同道崆峒派以大欺小的惡行,以此師出有名,另一路則是先行趕往崆峒,遞上拜門帖。
以滅絕師太剛烈的性子,自然不屑於突然上門。
拜帖先行,幾日後大駕光臨。
這便是光明正大的威壓。
而在這段時間裡,顧驚鴻一直在打磨完善他的拔劍術。
小院之內。
積雪幾乎消融殆盡,最後一縷寒意也在漸漸遠去。
少年靜靜站立,如同一株青松。
突然間。
——
也不見他有何大動作,只覺眼前劍光一閃即逝。
彷彿劍從未動過,甚至未曾出鞘。
但他面前極限距離處,一塊固定的厚實木板悄無聲息地斷裂開來,切口光滑如鏡,半截緩緩滑落墜地。
顧驚鴻收斂氣息,暗暗點頭:「這拔劍術雛形已有,不過————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麼。」
他眉頭微蹙。
如今出劍快和隱蔽都有了,身體發力和內力爆發的路徑也都摸索清楚,但總覺得還有些不夠完美。
「拔劍術強在出其不意,對手第一次遇見很容易吃大虧。」
「按現在這程度,只需再完善些時日,一劍重傷唐文亮那種貨色不是問題。」
「但感覺————還不夠強,若是面對更強的高手,恐怕難以一擊奏效。」
他要的,至少也是一擊重創乃至斬殺敵人的效果,畢竟拔劍術只有第一次最有效,此後敵人有了防備,效果大減。
顧驚鴻冥思苦想。
卻始終不得其解。
他凝視著手中的劍鞘,隱隱感覺問題的關鍵就在此處。
思索良久,顧驚鴻最終選擇去請教滅絕師太。
當然,他不會傻乎乎地說自己創了拔劍術。
以他對師父的瞭解,必會呵斥他好高騖遠,說什麼「峨眉劍法還不夠你練麼」之類的話,搞不好還會禁止他繼續鑽研。
畢竟他還太年輕,滅絕師太雖偏愛他,但也擔心他誤入歧途,沉迷捷徑。
某種程度上,拔劍術的確是捷徑。
只不過顧驚鴻的情況和別人不一樣,他有這個資本去走捷徑。
索性等將來拔劍術足夠完美再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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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臥雲庵。
顧驚鴻先是拿了幾個其他疑難請教,而後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師父,徒幾聽聞江湖上有種類似飛筒狀的暗器,能瞬間吹出毒箭,威力不俗,這其中可是有什麼獨門手法?」
拔劍術某種程度上就像是激射暗器。
滅絕師太聞言,不屑冷笑:「區區奇淫巧技罷了,不外乎是將內力灌注於飛筒之中,極度壓縮,而後藉機射出。此類手段終究難登大雅之堂,你莫要去學這些旁門左道。」
顧驚鴻恭敬應是,做出一副受教模樣。
但腦海中卻如驚雷炸響。
壓縮內力,注入劍鞘!
他懂了!
劍鞘便是那個飛筒,長劍便是那枚毒箭!
他強壓下心頭驚喜,又耐著性子請教了一番,才若無其事地告退離去。
一回到院內。
他立馬開始演練。
深吸一口氣,顧驚鴻將內力緩緩注入劍鞘之中,讓其如同一根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彈簧,蓄勢待發,鞘內劍身彷彿都在微微顫抖。
這種做法消耗極大,但他目光卻越發明亮。
右手募然輕撫劍柄。
錚!
一道驚豔絕倫的劍光瞬間炸開,撕裂空氣,發出清透劍嘯。
威力比之前暴漲!
顧驚鴻忍不住欣喜大笑。
如此一來,這拔劍術才算是真正有了骨架。
「不過內力消耗也大,此劍一旦出鞘,便是決勝之時,得慎用。」
此後時間。
他除了日常修煉,便是不斷打磨完善這一招。
威力便日益增厚。
轉眼間,峨眉山上的積雪已徹底消融,春意盎然。
此刻江湖之上,一些訊息靈通的地方已經聽聞了風聲。
峨眉與崆峒起了衝突,滅絕師太欲要上門問罪。
兩派都只是告知了一些親近勢力,不過當初在華陽,顧驚鴻和唐文亮那一戰也有不少目睹者,只是時日不長,這風聲目前還不算傳得太廣。
這一日。
——
峨眉金頂,雲海翻湧。
滅絕師太召集眾弟子於大殿前。
她一身灰袍獵獵作響,倚天劍揹負身後,神色冷峻。
「靜玄、驚鴻,你們隨我下山。」
「靜虛、靜照,你們二人把持山門,好生看顧,不得懈怠!」
眾弟子齊齊躬身領命,聲震雲霄。
滅絕師太雷厲風行,不再多言,目光冷冽地掃過遠方天際,便帶著顧驚鴻、靜玄等十幾位拔尖弟子下山而去。
此行,劍指崆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