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藏寺內,氣氛凝滯。
滅絕師太一甩袍袖,帶著滿身煞氣大步離去。
只留下一眾弟子面面相覷,最後化作幾聲無奈苦笑。
今日這幾樁事,除了顧驚鴻揚名立萬算是喜事,其餘諸如殷梨亭求醫、崆峒派挑釁、三江幫害人,皆是不美。
師父這般雷霆震怒,倒也在情理之中。
靜玄望向師父離去背影,欲言又止。
她本想勸上一句,如今正值冬末,又要紀師妹三人下山徹查三江幫,待到春暖還得齊聚上崆峒,未免有些倉促操勞,不如緩緩圖之。
但見師父正在氣頭上,若是此時開口,無異於火上澆油。
罷了。
只要不再像此前那樣還要立馬帶人打上門去,已是萬幸。
靜玄轉過身,神色肅然,看向被點名的三位師妹沉聲道「此番下山蒐集罪證,務必詳實,但切記自身安危為重,那三江幫雖是烏合之眾,但既然能害了吳葉師妹,必然手段陰毒,這事耗時不短,多加小心。」
紀曉芙與貝錦儀鄭重頷首。
丁敏君卻輕哼一聲,嘴角微撇,滿不在乎:「大師姐太過小心,區區一個三江幫,能翻起什麼浪花?若是敢造次,我手中長劍也不是吃素的。」
她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意。
這些時日,她心情頗為不錯。
前些日子派去甘州打探的人傳回些許訊息,雖不甚確鑿,但也足以讓她嗅到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
她目光流轉,意味深長地瞥了眼紀曉芙。
只要抓住了把柄,掌門之位,捨我其誰?
但下一刻,她目光掃過旁邊靜立的青衣少年,心頭那點快意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忌憚與不爽。
顧驚鴻實在是太驚豔。
這才下山一趟,便劍挑峒五老,名聲大噪。
原本她只需扳倒紀曉芙,這峨眉掌門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可如今,半路殺出個顧驚鴻。
「雖說峨眉掌門向來只傳女子,但師父對他偏心到了極點,保不準哪天就改了規矩讓這姓顧的上位。」
丁敏君眼眸微眯,心中暗恨。
不得不防。
看來此次下山,不僅要查三江幫,更要加快動作把紀曉芙那點醜事挖出來,只有先除掉一個對手,才能騰出手來對付另一個。
念及此處,她也不願多留,抱劍而去。
靜玄看著她背影,暗暗搖頭。
這位丁師妹,心思越發浮躁,功利心太重,恐非福分。
她又細細叮囑紀曉芙兩人幾句:「三江幫沒什麼頂尖高手,但正如顧師弟所遇,蒙汗藥、暗器毒藥之類不得不防。」
紀曉芙認真應下。
隨後眾人散去,各自回房準備行囊。
臨走之時,紀曉芙深深看了眼顧驚鴻,卻見顧驚鴻正對自己微微頷首,眼色一動。
紀曉芙心領神會。
片刻之後。
金頂竹林。
此處清幽,往日裡兩人常在此處切磋劍法。
雖是冬日,但峨眉山靈氣氤氳,竹葉依舊青翠,只在葉尖掛著少許殘雪,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口顧驚鴻到時,紀曉芙已然候著。
見得少年走近,紀曉芙美眸含笑,嗔怪道:「師弟瞞得師姐好苦,往日裡與我切磋,怕是連五成力都未曾使出來吧?」
她心中確實驚歎。
聽聞顧驚鴻劍敗唐文亮,將那崆峒名宿打得吐血,她越想越是心驚。
這等藝業,已然遠超自己。
她上下打量青衣少年,只見他身姿如松,氣度颯然,眉宇間雖仍有少年意氣,但更多了幾分沉穩從容。
一眨眼間,那個剛上山的稚嫩背夫,竟已快成了峨眉派的頂樑柱。
顧驚鴻嘿然一笑,也不接這茬,只是正色道:「師姐,閒話稍後再敘,此次喚你來,是有要事相告。」
見他神色嚴肅,紀曉芙也收斂笑意:「師弟請說。」
兩人並肩而行,踩在積雪竹葉之上,沙沙作響。
顧驚鴻沉吟片刻,緩緩道:「此次師姐下山調查三江幫,務必小心暗手。」
「我與那劉順交手,深知此人下作,石灰、淬毒梅花鏢只是尋常,更有一手蒙汗藥使得出神入化,當初五鳳刀門的烏女俠,便差點遭了毒手,險些被迷姦。」
紀曉芙聞言,俏臉含霜,恨聲道:「吳葉師妹定是遭了這些下三濫手段,可惜她有望親傳,卻這般不明不白地去了————多虧師弟你報了此仇。」
她語氣傷感,又忍不住問起當日細節。
顧驚鴻心中一動。
他一直想找個合適契機,解開紀曉芙心中那個死結,如今話趕話說到這裡,正是良機。
他腳步微頓,輕聲道:「師姐放心,吳葉師姐名節保全,並未受辱。」
紀曉芙剛鬆口氣。
顧驚鴻卻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下來:「不過,我在審問那劉順之時,卻知曉了一些更為駭人的惡事。」
紀曉芙柳眉倒豎:「還有何惡事?這等畜生,難道還做了更喪盡天良的勾當?」
顧驚鴻故意偏過頭看著竹林深處,緩緩道:「那賊子不僅殺人越貨,更喜好擒拿江湖上的美貌良家,將其囚禁起來,日夜玩弄,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紀曉芙如遭雷擊。
她身形瞬間僵硬,臉色煞白,一股難言的憤怒湧上心頭,厲聲喝道:「這畜生!只一劍殺了當真是便宜了他!」
但顧驚鴻聽得出來,她這憤怒之中,夾雜著幾分不自然和痛楚。
顯然是勾起了她埋藏心底最深處的噩夢。
顧驚鴻心中有些不忍,但知曉長痛不如短痛。
他繼續道:「師姐有所不知,這畜生之所以這麼做,卻是有緣由的。」
紀曉芙冷笑:「緣由?這種惡行,還能是為了那些女子好不成?」
顧驚鴻搖頭,聲音幽幽:「自然不是,只是為了滿足他那變態的獸慾罷了。我聽他說,他是從一名淫僧那裡學來的手段」
「以此法囚禁玩弄良家,那些女子初時自然是反抗激烈,寧死不屈。但是,一旦時間久了,到了後來,那些女子不僅不反抗,反而會對他百依百順,甚至————」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遠處。
「甚至會愛上他。」
紀曉芙猛地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聲音發顫:「怎可能?愛上這種畜生?這簡直荒謬!」
她背在身後的雙手輕輕顫抖,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升起。
顧驚鴻嘆息一聲,解釋道:「起初我也不信,但劉順說得鑿鑿。他說,只要將良家囚禁,讓她徹底斷絕與外界接觸,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人在絕望之中,心智便會慢慢發生變化,哪怕施暴者只是給予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施捨,比如一頓飯,一句不打罵的話,受害者便會感激涕零,產生依賴。」
「如此反覆摧殘,只需半年一年,那良家女子的心防便會徹底崩潰,即便趕她走,她也打不走,甚至會對那惡賊產生尊崇愛戀的畸形情感。」
顧驚鴻聲音冷冽:「他說,那淫僧以此法為樂,試過許多次,劉順自己也試過幾次,百試不爽!但凡見了美貌良家,如法炮製便是。」
「一旦功成,那些女子————」
紀曉芙腦中一片空白。
周遭的風聲、竹葉聲彷彿都消失了,只剩下顧驚鴻的話語在耳邊轟鳴。
往日種種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
那個狂傲的男子,那段被囚禁的日子。
她心中顫抖,恐懼如潮水般淹沒理智:「是了————那人也是這麼對我————」
「若非後來他有強敵上門,無暇顧及,我也得被關上半年一年,根本不能中途逃走。若是我繼續那樣下去,下場————」
她不敢細想,只覺得渾身惡寒。
這些年來,那段經歷一直是她的噩夢,偶爾回想,既有恐懼,卻又夾雜著一絲奇怪的甜蜜與不悔。
父母恩師的教誨讓她知曉這是錯的,是不該的。
但每每午夜夢迴,她又忍不住去想那個人,就像是禁忌毒藥。
她一直以為,那是孽緣,是自己定力不足,動了凡心。
可今日聽這一席話。
如雷貫耳,撥雲見日!
什麼孽緣,原來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是一種摧殘人心的邪術!
她儘量想要平復呼吸,但聲音依然抖動得厲害:「劉順是畜生,那淫僧————也是畜生!」
顧驚鴻重重點頭,又補了一刀:「沒錯,都是畜生!劉順招供,那傳授此術的淫僧,正是來自崑崙地界,他以一座破廟為根基,以此術禍害了不少江湖女俠。」
「他說,這些良家到了後面,比之蕩婦更甚,全然沒了自我,變成了一具具只知依附主人的傀儡。」
崑崙。
這兩個字如劍般狠狠刺入紀曉芙心口。
一切都對上了。
楊逍,便是在崑崙坐忘峰。
她驀然發出一聲尖厲的叫聲,眼中滿是驚恐與恨意:「絕不能讓這等邪淫惡術為禍江湖!」
顧驚鴻見火候已到,連忙勸慰:「師姐放心,劉順已死,至於那淫僧,等有機會找到,必殺之!」
紀曉芙大口喘著氣,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她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今日所聞,對她的衝擊實在太大。
她隱約明白了自己這些年那種抗拒與糾結究竟從何而起。
許多念頭瘋長,複雜難明,但有一股恨意卻在心底滋生,不可阻擋。
她面色慘白如紙,心底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顧驚鴻輕聲喚道:「師姐?可是今日身體不適?」
紀曉芙猛地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無事,只是聽了惡賊淫僧的行徑,太過憤怒,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
她絲毫沒有懷疑顧驚鴻是在編話。
這沒絲毫意義,自己的經歷從未和別人吐露過。
她輕聲呼吸,極力平復內心翻湧的巨浪,生怕被師弟看出什麼端倪。
顧驚鴻溫聲道:「既如此,師姐早點回去休息吧,明日還要下山追查,務必留心。」
紀曉芙渾渾噩噩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雖然她極力維持著步履平穩,但顧驚鴻依舊看出了她背影中的蕭瑟。
顧驚鴻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心中暗歎一聲,有些歉意。
他也不想這般殘忍地揭開傷疤。
但必須給紀曉芙植入一個正確的觀念。
長痛不如短痛。
若是任由她沉溺在那所謂的愛情幻想中,將來便是絕境。
所謂的淫僧雖然是杜撰,但藉此告訴她斯德哥爾摩綜合徵這一心理學事實卻是真的。
他一直覺得,紀曉芙的沉淪與糾結,根源在於她不知道這是一種心理創傷,反而將其美化成了愛情。
現在讓她明悟本質,以她的聰慧與剛烈,絕不會再對楊逍有半分留念。
種子已經種下。
這是第一步。
只要打破了那個情字,此後的事情便好解決了。
念及此處,顧驚鴻望著竹林上空的浮雲,心中暗道:「倒是要感謝劉順那惡賊,也算是廢物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