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秒。
七秒。
導管室內,那道心臟罷工的警報長鳴,像拉滿到極限的鋼絲,刮擦著所有人的鼓膜。
"滴————"
心電監護屏上,那條綠色的直線死死趴在最底端。
防輻射玻璃外。控制間。
徐海波那一向沉穩的心外副主任面具,徹底裂了。
他猛地砸向金屬操作檯,骨節砸出沉悶的"砰"聲。一把抓起通訊麥克風,聲音嘶啞得幾乎劈裂。
"血鉀6.5!他的心肌靜息電位早就被拉平了!起搏細胞發不出任何衝動!"
徐海波恐慌到了極點,連眼角都在抽搐。
"這就不是正常人的心臟!除顫儀!馬上推除顫儀進去充電!"
他轉身就要去撞那扇厚重的氣密門。
"啪。"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精準地按在了門禁開關上方的電子鎖上。
蘇夏甚至沒轉頭看徐海波一眼。
"咔噠。"
門禁指示燈從通行綠變作死鎖紅。物理封死。
"跟你說過了,這是我們的場子,跟你無關。"
蘇夏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如果穿橘馬甲的,連腺苷停跳後的高鉀麻痺都沒算好——楚鋒就不會跟著他一起瘋。"
玻璃牆內。
心電圖拉平的第八秒。
林述沒有看玻璃外發狂的徐海波。也沒有去按牆上的紅色搶救鈴。
腺苷的半衰期只有三秒。如果是健康心臟,藥效一過早就該自主復跳。但這具軀體因大量溶血導致血鉀飆升至致死高位,心肌陷入深度毒性麻痺。
不給解藥,不給外力——這條綠線就會永遠平下去。
林述的左手,早就在那件沉重鉛衣的遮掩下,握住了連線在三通閥另一端的第二支注射器。
裡面是十毫升黏稠的透明液體。
【10% 葡萄糖酸鈣】。
【重症血流動力學】模型在大腦中高速運轉:高鉀導致心肌麻痺→鈣離子能抵抗鉀離子的心肌毒性→強行撬開靜息電位的閉鎖閾值。
化學層面的鑰匙。
林述沒有下倒數指令。
大拇指狠狠壓下。
黏稠的鈣液,順著靜脈管路,強行推入患者已經停滯的心房。
推藥的同時。
站在手術檯右側的楚鋒,動了。
他毫不猶豫地扔掉手裡的射頻導管手柄。
導管滑落在無菌巾上。
他沒有轉身去拉角落裡那臺除顫儀,因為它需要十秒鐘充電才能工作。
楚鋒左手一把扯開患者胸口的無菌洞巾。
右手五指握拳。
高高舉起。
帶著三十斤鉛衣的慣性和外科極客最純粹的暴力。
在徐海波驚恐放大的瞳孔中。
楚鋒的拳頭對準患者胸骨中下段,帶著破風聲,砸了下去!
【心前區捶擊】。
用純物理的鈍性衝擊,將十幾焦耳的機械動能轉化為電訊號。
強行給這顆停擺的、剛被注入鈣離子的心臟,一個起跳的火花!
"砰!"
一聲讓人牙酸的皮肉與骨骼撞擊的悶響。
患者的胸廓在這記重拳下猛地一震。
化學與物理的極致碰撞。
兩個瘋子在沒有一句廢話的毫秒間,完成了默契配合。
第九秒。
"滴————"
令人絕望的長音,此刻突兀地卡頓了一下。
監護儀上,那條筆直拉平的長線,像乾涸的河床突然湧入激流。
一個微弱的、但生機勃勃的綠色尖峰——QRS波,在螢幕上陡然拔起!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心率數字從0,瘋狂跳動到45。然後一路攀升,最終穩穩咬在85的關口。
撲通。撲通。撲通。
心臟。復跳了。
規律,有力。沒有了那根鋼鞭的切割,沒有了早搏和室顫的雜音。
……
防輻射玻璃外。
死寂如同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操作間裡幾十臺儀器重新運轉的低頻底噪。
徐海波砸在操作檯上的半個身子,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順著檯面邊緣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膠上。白大褂下襬蹭了一片灰,但他連抬手去拍的力氣都沒有。
站在他身後的兩名心外科住院醫,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玻璃牆內。那兩個瘋子,正在平靜地收拾導管和注射器的,好像剛剛只是給病人做了一個最基礎的闌尾切除手術一般。
在心外科的地盤上,用內科的藥物手段製造心臟驟停,再用最野蠻的重拳砸出心電覆蘇。這種無視任何教科書搶救SOP的做法,如果失敗,就是蓄意謀殺。
但他們不僅敢做,還他媽做成了。
角落裡。
"啪。"
蘇夏單手合上那臺厚如磚頭的外星人筆記本。
她把那根冒著輕微焦糊味的轉接線隨手丟進垃圾桶。兜帽下的眼睛,罕見地多了一絲異彩——只有同類極客之間才懂的那種。
門外走廊。
穿著一黑一灰襪子的齊明,靠在洗手池邊。
他手裡緊緊捏著一張玻璃血塗片,邊緣沾著紫紅色的染色劑。無影燈的餘光打在玻片上,映出他眼底近乎病態的狂熱。
齊明根本不在乎裡面的人是生是死。他只在乎他看到的細胞標本。
"他怎麼知道紅細胞是被切碎的?這小子……他的眼睛比我的暗視野顯微鏡還毒啊!"
對這個問題,他百思不得其解。
……
四個小時後。
CSICU的病床下。
無影燈的冷光被床架切割成暗影。
順著那根粗大的矽膠導尿管——
"滴答。"
一滴清亮的、透著純粹生命力的琥珀色初尿,緩緩滑落。
匯聚在透明的膠袋底端。
絞肉機停了。紅細胞不再被粉碎成三角形的裂片。重度受損的腎臟,在淤積的雜質停止湧入後,奇蹟般地重新開始了濾過排毒。
人,活過來了。
徐海波站在床尾,盯著那幾滴清澈的尿液。
他沒有去翻看那些剛出爐的、已經恢復正常的血鉀和乳酸脫氫酶化驗單。也沒有再找任何"超聲盲區"或者"免疫排斥"的藉口。
錯了一針,就是錯了一針。哪怕那根線頭只有半毫米。
他慢慢站直了因緊張而有些佝僂的脊背。
徐海波從白大褂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的金尖鋼筆。
拔下筆帽。
在劉亞楠遞過來的那份《重大不良醫療事件(手術異物殘留)上報單》上,沒有任何猶豫,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了最底層複寫紙的纖維。
簽完。合上筆帽。
他抬起頭,看著病床兩側的楚鋒和林述——剛才在那間導管室裡,用近乎野蠻的方式把人硬生生搶回來的兩個人。
"人沒死。三個月的獎金和明年的重點實驗專案,我自己認罰。"
徐海波把足以毀掉他前途的通報單推回給劉亞楠。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因為被打臉而惱羞成怒。他恢復了一名頂尖外科主刀應有的冰冷、扛責的體面。
"但這筆賬,我記下了。"
徐海波目光掃過楚鋒手裡夾著的那件紅色特勤馬甲,最後落在林述身上。
"下次你們CRIT這幫瘋子,再進我的地盤救人。"
徐海波轉身,皮鞋在地膠上踏出沉重的聲響。
"能不能提前敲門。"
……
病床上方。
那個只有林述能看見的灰色詞條,【在切割】——早在楚鋒按下射頻按鈕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碎裂成了無法捕捉的微塵。
林述的視線垂下。
左下角,熟悉的暗色系統面板無聲彈出。
【病案成果】:
跨越動態超聲影像盲區。逆向推演物理機械性微血管溶血。
極限心動空窗主導微米級導管消融。
【獎勵清單】:
獲得 【內科經驗碎片】× 1。
【四大醫學底座·內科中級】:進度提升至 (8/10)。
獲得 【外科經驗碎片】× 1。
【四大醫學底座·外科中級】:進度提升至 (5/10)。
沒有多餘的花哨提示,結算在一秒內完成。
林述看著面板消失的方向。
"啪。"
一件深紅色的重磅尼龍背心,被突兀地扔進了林述懷裡。面料上隱約可見刺繡暗紋。
林述抬起頭。
劉亞楠站在他面前,剛才用來清場的那隻手,現在插在深藍色洗手衣的口袋裡。
"你有資格穿這件馬甲了。"
劉亞楠沒有笑,語氣依然像在交代一份普通的換藥醫囑。
"穿上。"
劉亞楠指了指林述懷裡那件嶄新的紅馬甲。
胸口位置,白色繡線縫著幾個字母和漢字:【CRIT · 國一院】。
"隊長楚鋒的規矩也只剩最後一條。"她看著林述,目光裡帶上了一絲真正屬於戰壕同類的認可。
"穿上它,你在這個醫院裡就沒有朋友了。只有隨時可能要命的病患,和站在你背後的四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