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蛋白兩小時掉了一克。LDH(乳酸脫氫酶)爆表。血鉀6.5。”
病床正前方,一名佩戴著“血液科副教授”胸牌的醫生推了推厚底眼鏡,筆尖點著查房夾上的化驗單。
“徐主任。這是罕見的機械瓣塗層特異性免疫排斥引發的大溶血。患者自身的抗體,正在像發瘋一樣溶解紅細胞。”
站在他旁邊的,是心外副主任,徐海波。
也是這臺置換手術的主刀。
聽到“免疫排斥”四個字。徐海波緊繃的後背,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半寸。
只要是原發的免疫反常病變,而不是手術縫合或瓣膜脫落的物理失誤。那就不能算他的操作汙點。
“既然是免疫風暴。”徐海波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心外一把刀的沉穩,“老規矩,上大劑量甲強龍,聯合環磷醯胺衝擊。把他的生髮中心徹底打壓下去。”
“護士,配藥。”血液科副高下達醫囑,“環磷醯胺 加入生理鹽水,靜推。”
護士拿著抽好藥液的巨大透明注射器,走向患者頸部的中心靜脈留置針。
角落裡,敲擊褲縫的手指頻率變快。看玻片的男人眉頭擰成了死結。敲擊程式碼的女人沒有任何動作。
陷入僵局。
林述站在床尾。
沒有去看那堆印滿外文縮寫的免疫化驗單。
在患者因為劇痛而佈滿冷汗的額頭上方二十厘米處。
空調吹出的冷風發生了細微的扭曲。
一個灰色的詞條,沒有任何花哨的光效,猶如一條彈幕,悄然浮現。
【在切割】。
林述的呼吸停頓。
大腦立刻啟動過濾。【重症血流動力學】的底層邏輯開始高速運轉。
免疫溶解是化學反應,抗體攻擊紅細胞,使得細胞膜“溶解、破裂”。
但詞條給出的動詞,是“切割”。
切割,純粹的機械性物理暴力。
打環磷醯胺?
在物理絞刀面前投入免疫抑制劑。一小時內患者必死於真菌感染大爆發。
護士的針尖,距離靜脈留置針的透明膠帽,只剩兩厘米。
他現在一時半會還不能破解這個詞條,不能嚴絲合縫的把整個過程推匯出來。
但是他必須把球丟擲來。
林述沒有去撲上去按護士的手。
他直接越過病床,大步走到那個角落裡舉著玻片的“灰襪”男人面前。
“老師。”
林述的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充斥著監護儀底噪的病房裡,異常清晰。
“這不是化學溶解。而是物理切割。”
那個男人愣住了。
舉在半空的玻片僵了一秒。隨後,他那雙一直佈滿迷茫的眼睛裡,突然像被一把火點燃,爆出狂熱的精光。
“物理切開……”
男人猛地轉過身,將手裡的玻片一把粗暴地塞進床尾工作臺上的暗視野顯微鏡載物臺。
他整個人貼在目鏡上,右手在粗細準焦螺旋上瘋狂旋轉。
兩秒後。
“沒錯!不對稱!全都不對稱!”
他猶如觸電般彈開,指著顯微鏡,衝著血液科副高的方向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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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細胞!血塗片上全他媽是銳角三角形和乾癟的頭盔狀殘骸!破碎率超過3%!”
男人的白大褂隨著他劇烈的動作前後擺動。
“這根本不是免疫細胞在溶血!免疫溶解的細胞切面是圓鈍的肥皂泡!這是純粹的機械性微血管病性溶血!你們心外科有鈍器在他的心臟裡,活活把紅細胞絞碎了!”
死寂。
血液科副高張著嘴,臉色漲紅。
反應最快的是徐海波。
“荒謬!”
徐海波厲聲反駁,“半小時前剛複查的心超!機械瓣膜運轉平順,嚴絲合縫,沒有任何斷裂的金屬支架。哪來的鈍器絞肉?”
“啪。”
一聲清脆的回車鍵敲擊聲響起。
坐在床頭高腳凳上的連帽衛衣女人,拉下了一側的降噪耳機。
“你們心外那臺三百萬的超聲機,出廠幀率最高只有60幀每秒。”
女人的聲音冷得像冰塊,不起絲毫波瀾。
“患者現在的心率是120次/分。如果在高速血流裡,有一根半毫米長的縫線在瘋狂甩動。”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徐海波。
“你的探頭,在這120次的狂飆心率裡,只能拍出一團完美的動態模糊尾影。機器瞎了。但顯微鏡下的碎肉不會騙人。”
徐海波的聲音戛然而止。
國一院副主任的大腦,在聽到“半毫米縫線”、“60幀盲區”和“頭盔狀裂細胞”這三個詞的瞬間,如同被一記通電的重錘砸中。
作為在心臟上縫了上萬針的頂級主刀,他不需要強行狡辯。他的外科生物本能在這零點五秒內,已經自動完成了這場恐怖物理切割的閉環覆盤。
如果收線時手抖了一下,哪怕只留了多餘的0.5毫米殘線。
在強大的左心室血流衝擊下,那根極韌的不可吸收線,就是一把隱藏在陰影裡的死神長鞭。
“停藥!”
徐海波聲音發沉。他猛地抬手,直接攔住了護士即將推進留置針的環磷醯胺注射器。
他盯著那袋醬油色的尿液,臉色慘白。
“如果在心臟裡。他現在的凝血功能全線崩盤,血小板探底。”徐海波轉過頭,看著在場的三個紅馬甲,聲音帶著從懸崖邊跌落的無力感。
“根本不可能二次開胸探查。這臺手術下了臺。還是個死局。”
“死局我來破。我導管進去。”
一直靠在承重柱旁的那個男人,動了。
他吐掉嘴裡被嚼得失去味道的口香糖,用紙巾包好彈進垃圾箱。大步走到床尾,寬闊的後背直接切進了心外與血液科的包圍圈。
“你那根長出來的線頭,我用射頻導管給你燒禿它。”
徐海波直視著楚鋒的眼睛,像看一個瘋子。
“心臟跳得那麼快!你用盲視野的射頻導管去燒一根半毫米的線?燒偏一毫米,導管接觸到機械瓣膜,高溫會讓瓣膜瞬間融毀!連同左心室壁一起燒穿!”
“這是我的事。”
楚鋒眼神凌厲,沒有半步退讓。
“砰!”
CSICU厚重的氣密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劉亞楠沒有穿白大褂。
一身刺目的正紅色CRIT特勤馬甲,拉鍊徹底敞開。她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將一份檔案,拍在徐海波面前的不鏽鋼治療車上。
“啪”的一聲脆響。
那不是一份無理取鬧的聲討書。
在白底黑字的檔案右下角,並排蓋著兩個鮮紅的印章:
國一院醫務處與心血管外科大主任聯合簽發。
“CRIT接管病床。”
劉亞楠冷冷地盯著徐海波。護士長的氣場在這個瞬間,碾壓了滿屋子的白大褂。
她指著那份大主任親筆簽名的授權書。
“後續沒你們甚麼事了。”
病房裡的空氣如同凝固的水泥。
不鏽鋼治療車上,那份蓋著醫務處和心外科大主任聯合印章的紅標頭檔案,安靜地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