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三十分。
協和重症先鋒實驗室,外圍機房。
林述坐在靠牆的電腦前。螢幕熒光打在他眼底的紅血絲上。
桌面上,那份1號床的電子病歷已經被他翻到了底。他面前放著半張草稿紙,圓珠筆尖在紙面上重重地劃過。
“特異性口面部咀嚼抽搐。”
林述在第一行寫下這幾個字,打了個勾。這是上午他在隔離倉外,親眼目睹的神經元異常放電體徵。
“遊離微量元素離子持續性低值。0.1%臨界消耗。”
這是第二行。筆尖在“消耗”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兩個症狀,一條邏輯線。
不是外來病毒感染,不是敗血症。這是患者體內的免疫系統,在剿殺某個“神經組織靶點”時,產生的大量抗原抗體複合物,消耗掉了遊離離子。
而那些殺紅了眼的自身抗體,順著血液衝破血腦屏障,對顱骨裡那顆真正的大腦,展開了無差別的交叉火力毀滅。
抗N-甲基-D-天冬氨酸受體自身免疫性腦炎。
林述的圓珠筆在紙面上頓住。
如果邏輯成立,那個刺激免疫系統發瘋的“神經組織靶點”——也就是系統提示的【第二個腦子】。一定藏在這具22歲擊劍運動員的身體裡。
那隻能是一個發育不全、內部含有神經胚層分化細胞的,畸胎瘤。
林述抬起頭,目光越過磨砂玻璃隔斷,看向大辦公區。
宋凜正和幾個博士生在看1號床重掃的一套全身PET-CT。
千萬級的裝置,放射科主任親自切的一毫米薄層,這幾天他們看了無數遍。
沒有腫瘤實體。沒有異常代謝發光點。
林述低下頭,視線回到草稿紙上。
筆尖落在紙面,寫下第三行:“為甚麼PET-CT瞎了?”
林述的大腦中,【內科·中級】融合著解剖學常識,開始瘋狂排查這件頂級醫療裝置的物理盲區。
PET-CT抓取腫瘤,靠的是腫瘤細胞惡性增殖、大量吞噬葡萄糖發出的高亮代謝光。
如果,那個刺激免疫系統的畸胎瘤,正處於極低代謝的“休眠期”呢?
它不吃糖,它只在極其緩慢地分泌致命的神經抗體。
這樣在PET-CT的眼裡,它就是一塊暗色的背景板。
“那核磁共振(MRI)呢?”他在紙上寫下第四行。
MRI靠水分子裡的氫質子成像。如果這個休眠期的微型畸胎瘤,含水量極低,裡面只長出了高度鈣化的牙齒骨骼殘片和緻密的神經毛髮……
在MRI那一片充滿臟器體液的灰白切片海里,它就是一團和周圍筋膜糊在一起的死結。
林述手裡的水性筆“啪”地一聲合上筆帽。
高精尖的分子級影像學裝置,在這個含有骨骼且不吃糖的“死肉瘤”面前,全軍覆沒。
要想撕下這件隱形外衣。
只能用最原始、最物理的手段。
用無法穿透骨骼超高密度的聲波,去撞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高頻超聲(B超)。
林述抓起草稿紙,站起身,推開了大辦公區的玻璃門。
……
辦公區內,咖啡機的萃取聲剛落。
宋凜捏著眉心,看著平板上1號床又一次報警的血肌酐數值。
林述徑直走到長桌首位。
“宋主任。”林述沒繞彎子,“我有一個猜想。1號床不是不明原因的多臟器衰竭。是抗NMDAR自身免疫性腦炎。源頭是一個處於極低代謝休眠期的隱性畸胎瘤。”
宋凜放下揉眉心的手。
那雙深邃的眼睛抬起來,看著站在桌前的便服規培生。
周圍幾個正在寫報告的博士生,敲擊鍵盤的手同時停住了。
“這幾天,我們科室全員,加上整個協和放射科的教授,把他的全腦和體腔切到了1毫米薄層。”
宋凜的聲音沒有起伏,冷得像冰室裡的空氣。
“連個米粒大的陰影都沒看到。你說他長了會分泌神經抗體的畸胎瘤?”
“休眠期的微小畸胎瘤不攝取造影劑葡萄糖,PET-CT抓不到高亮。”林述迎著那道目光,丟擲推演,“如果內部高度鈣化且含水量極低,核磁的成像同樣會把它和周圍組織混淆。”
宋凜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
“這就是你逛了一圈得出的結論?”宋凜盯著他,“然後呢?”
“我需要一臺床旁高頻彩超機。”
林述的手按在桌沿上。
“避開常規大臟器。重點掃患者的雙側腹股溝深部及下體隱窩。聲波穿透不了骨骼鈣化,它會在螢幕上留下強回聲。”
辦公區裡陷入了長達五秒的死寂。
一個外地來交流的規培生,不僅全盤否定了協和的檢查結論,還要在這病重垂危的國家級運動員身上,掀開被子去做生殖腺探查。
這已經不是狂妄了,這是在拿協和的招牌開玩笑。
他也是有點小脾氣的。
“出去。”
宋凜移開視線:“你的參觀許可權到此為止。小王,讓他在這張單子上籤個字,送客。”
林述沒有爭辯。
在絕對的規矩和傲慢面前,講邏輯是無效的。
他站在原處,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當著宋凜的面,撥通了那張紅色鋼印通行卡背面的手機號。
……
國家會議中心。
二樓VIP內部討論室。
桌上散落著幾份全英文的醫學期刊單頁和兩瓶沒喝完的農夫山泉。
陳建州依然套著那件粗針織的灰色毛衣。他的右手裡捏著一隻剛從茶歇區順回來的紙杯,杯子已經被捏出了一道凹痕。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滿頭銀髮、穿著普通深色夾克的老人。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在滑動查閱手裡的平板電腦。魔都華山醫院神內首席院士,鍾遠山。
陳建州口袋裡的手機發出悶震。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將手機平放在凌亂的桌面上,按下擴音鍵。
“陳院長。”
林述冷的聲音,在討論室裡響起。
“我有一個猜想。1號床是抗NMDAR自身免疫性腦炎。患者出現了特異性口面部連枷樣咀嚼抽搐。”
陳建州手裡捏著紙杯的動作停住了,眼神看向對面的鐘遠山。
他沒有出聲打斷。
“致病源是一個隱性微小畸胎瘤。它處於極低代謝休眠期,不攝取FDG造影劑,避開了PET-CT的掃查。內部鈣化嚴重含水低,在核磁高場強下被平滑過濾。”
“我需要一臺床旁高頻彩超,探查下體隱窩。尋找強回聲骨骼鈣化影。宋主任不同意。”
林述的彙報極其幹練,三十秒內,原因、機制、裝置盲點、需求,全部講清。
電話那頭陷入了靜默。林述沒有催促。
陳建州沒有說話。他再次看向坐在對面的夾克老人。
鍾遠山盯著面前平板的目光移開了。他抬起手,摘下老花鏡,隨手扔在桌上的一疊列印紙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啪”聲。
“休眠期微小畸胎瘤不攝取FDG,確實會形成高階分子影像的顯影盲區。”
鍾遠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說法與林述完全契合。
“如果患者真出現了特異性面口下頜不自主運動。老陳,你這博士生的逆推,路子不僅野,而且嚴絲合縫。”
鍾遠山看著桌面上的手機,眼底閃過一絲科研人員的銳光。
“不妨讓他拿高頻探頭掃一眼。我也想看看,這千萬級機器漏掃的畸胎瘤,能不能被這最基礎的物理聲波給翻出來。”
陳建州嘴角扯出一絲深硬的弧度。
將手裡那隻已經被捏癟的紙杯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林述,把電話給宋凜。”陳建州對著手機下令。
大辦公區裡,行政秘書小王雙手捧著手機,快步走到宋凜桌前,遞了過去。
宋凜臉色發緊,接過電話。
“陳院長。”
“推臺超聲機過去。他要掃哪裡,讓他掃。”
聽筒裡,陳建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語調。
“滴...”電話結束通話。
宋凜臉色陰沉。他將手機扔回給小王。
站起身。
“推超聲車。去1號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