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十分。
協和重症先鋒實驗室,二樓。
張明輝的手指離開呼吸機的控制面板。
他沒看林述,抓起床頭櫃上14床的常規病歷夾。
“你在這看著監護引數。”
張明輝大步跨出隔離間。白大褂帶起一陣風,掃過減震地膠,消失在向右的拐角處。
14床安靜下來。風箱聲隨著呼吸機頻率下調,漸漸平穩。監護儀上的呼氣末二氧化碳分壓(EtCO2)數值,正從22向著35的安全線爬升。
林述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轉過身。
床尾的不鏽鋼托盤上,放著一份檔案,那是張明輝因為匆忙而遺忘的。
封面上,“院內疑難聯合會診”的紅色方形核印,壓在白紙黑字上。
那是1號床的病例。協和目前治療還未起效,如果三天內再沒有效果,宋凜就會啟動院外會診,邀請幾個院士一起來會診。
林述走到托盤前。
他伸出沒包紗布的右手,翻開第一頁。
……
大辦公區。
宋凜坐在長桌首位。黑色的Lamy鋼筆在指節間勻速轉動。
張明輝站在一側,額頭見汗。
“14床昨天夜班沒設二氧化碳吹洗預案。輔助頻率定高了,引發假性呼吸肌麻痺。”張明輝聲音壓得很低。
“省一院的林醫生看了眼血氣端資料,點出了這個問題。”張明輝盯著桌面,“引數調回去了,病人正在恢復自主觸發。”
宋凜轉筆的動作停了。筆管壓在虎口。
“知道了,啟動院內追責程式。”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朗格表。九點二十分,正好是國家重症論壇的上午茶歇時間。
作為副研究員,他清楚職場彙報的邏輯。陳建州把人塞過來,現在在這裡看出了問題,這是一個跟上司彙報的絕佳機會。
宋凜拿起座機聽筒,撥通了陳建州的手機號。
“陳院長。您安排來參觀的林醫生,底子紮實。”宋凜放慢語速,“他剛才在14床,幫我們核准了一個夜班遺留的二氧化碳吹洗引數。最佳化了離線流程。”
宋凜停頓半秒,完成閉環:“接待順利。”
“知道了。他想看甚麼,你們就讓他看甚麼。不要有門戶之見。”電話那頭,陳建州回道。
然後電話被掛了,聽筒響起忙音。
宋凜放下手柄。靠回椅背,目光穿過玻璃隔斷看向14床方向。
他不認為林述在醫術上壓制了協和。地方醫院對基礎生理資料死板的迷信,恰好撞上了這個疏漏。
宋凜重新拿起鋼筆。
他對張明輝說道:“你繼續帶他參觀,陳院說了,不要有門戶之見,他想看甚麼就看甚麼。”
“好的。”
……
國家會議中心,二樓VIP茶歇區。
水晶吊燈的暖光打在雪白桌布的長型餐檯上,現磨的意式濃縮散發著焦苦味。
幾個掛著紅色胸牌的外省心胸外、重症科主任,圍在休息區中央,他們把陳建州眾星捧月一樣圍在中間,一起有說有笑的閒聊。
陳建州穿著粗針織灰毛衣,站在圈子裡。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
他向周圍抬起手。
“抱歉,接個電話。”
外省主任們立刻噤聲,讓出一條道。
陳建州獨自走到落地窗前,滑動接聽。聽完宋凜的彙報,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灰白天空。
能讓宋凜這個副研究員主動打電話承認“被最佳化了流程”,絕不是甚麼簡單的核準引數。
看來林述的年輕人,在協和的病房裡,用基礎資料扇了這群天之驕子一耳光。
陳建州的嘴角扯出一條生硬的弧度。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走向休息區中心。幾個大主任端著咖啡杯,站在原地等待。
就在陳建州邁出第二步時。
一直站在茶歇區最外圍的沈越,放下了手裡的紅茶杯。
在這個帶“國”字頭的大拿圈子裡,沈越剛才沒找到插話的縫隙。此刻,他盯住了陳建州落單走回來的這三秒鐘空檔。
沈越皮鞋踩上地毯,跨出半步。精準地切入陳建州的必經路線上。
陳建州的腳步頓住,看著擋在側前方的沈越。
沈越屏住呼吸。他的想法是打個招呼,順便問一問林述的事。
“陳院,我是省一院科教科的副主任,沈越。”
他語速極快,“林述今天去協和參……”
沈越試探的後半句還沒出口。
陳建州聽到“省一院”和“林述”兩個詞,目光瞬間定在沈越臉上。沒有等沈越把那些護盤話術說完。
陳建州抬起右臂。在沈越筆挺的風衣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沈副主任?不錯。”
陳建州的聲音不大。但距離最近的幾個大拿,手裡的咖啡杯同時停在半空。
“你們省一院的臨床工作,做得紮實。帶出來的規培生,素質高。”
沈越感覺有些暈乎乎的,這可是大國院士,當眾表揚自己領導的科教工作做的好。
陳建州直視沈越,沒等沈越反應過來,繼續說道:
“看來明年的重症科教專項經費。部裡,該給你們省一院提一提了。”
茶歇區的交談聲斷檔。只有咖啡機發出一聲“滴”的萃取結束音。
幾個等在原地的大主任看著沈越,眼神裡溢位毫無掩飾的羨慕。千萬級的國家配額專項,就這麼在這兩句對話裡分了出去。
沈越喉嚨裡的半句話,嚥了回去。
重症科教專項經費。只要這筆錢落地省一院,他沈越頭銜前面的那個“副”字,明年換屆就能摘掉。
在絕對的資源降維打擊面前,他那裡還敢問林述的事。萬一惹陳院不開心了呢?
個人的護短,在科室的利益升遷面前,化為烏有。
沈越低下頭。
“謝謝陳院。”
陳建州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努力。”
然後他回到剛才的圈子。
沈越被這個大禮包砸的暈乎乎的,但是他畢竟是職場老手,馬上反應過來,這種事應該第一時間跟領導彙報。
他立刻拿出手機,點開顧院長的頭像。斟酌了幾分鐘措辭,才點選傳送。
“顧院長,有個事情跟你彙報一下。在重症會議期間,我抽空跟陳建州院長彙報了一下,我們今年管培生培訓的相關工作。他高度讚揚了我們的工作,說我們基礎工作做的很紮實,管培生的素質很高。並表示會把明年重症科教經費提一提。”
隔了一分鐘,手機震動,顧院長的訊息來了。
“陳建州院士是出了名的嚴格,他能做出這樣的評價不容易。說明你的工作做的很紮實。”
……
協和重症前沿實驗室,14床隔離間內。
林述翻完了1號床病歷的最後一頁。
患者,22歲,國家擊劍隊現役運動員。
林述的目光從廣譜抗生素使用記錄上滑過。視線落在一份三十六小時前由免疫研究所出具的大生化微量元素報告上。
在這份沒給出任何結論的單據裡。他看到了一行隱藏在幾百個達標資料中、關於血液電解質和遊離重金屬離子的數值。
低於臨界報警線0.1個單位。
這組數值的走向,不符合感染,不符合免疫風暴,不符合常規的器官器質性病變。
那不是生病導致的衰竭。
林述合上病歷本,放回銀色的不鏽鋼托盤。
這具身體上,藏著機器掃不出來、血液測不出端倪的物理盲點。
他必須親眼去看看那個病人。
他轉身,推開14床隔離間的玻璃門。
玻璃門外的走廊上。張明輝大步走了回來。
他換了一副平視的表情,看著站在門口的林述。
“14床的引數穩定了。陳院長交代要帶你深度交流。”張明輝單手插兜,語氣裡透著公事公辦的利落,“二樓核心區,接下去你還想參觀哪裡?”
走廊斜對面。二樓最盡頭。
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吼。
聲音撕裂,帶著喉管充血的摩擦。混雜著監護儀刺耳的紅色級別警報,頃刻間劃破了整個協和樓層的寧靜。
張明輝的臉色驟變,轉頭死死盯著走廊盡頭的那扇電子門。
林述沒有看他,目光迎著那聲困獸般的嘶吼,投向那個掛著紅底白字的房間。
“一號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