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十二月的白晝短。剛出國家會議中心,天已經黑透了。
風颳過光禿禿的國槐枝幹,發出尖利的哨音。
陳原把下巴卡在羽絨服的領口裡,雙手插在兜裡不停地跺腳。他騰出一隻手,滑開手機螢幕。
“沈主任,魏老師。”陳原盯著網約車的距離,“車在拐角了。前面兩公里便宜坊,烤鴨的號排好了。”
魏明川把大衣的領子立了起來,點了一下頭。
林述站在風口。右手的夾克袖口邊緣,露出一小截貼著十字醫用膠帶的白色紗布。
他側過臉,看向沈越。
“沈主任,我就不去了。晚上八點,陳建州院長約我去貴賓樓702見一面。”
聲音極其平緩,像是在報一個病人的普通血壓指標。
陳原搓手的動作卡在了半空。他有所察覺,但沒想到林述會直接說出來。
沈越沒有看林述。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的車流上。鏡片後方,眉頭急速向中間擠壓出一道豎紋,但在半秒內被抹平。
他沒有問對方怎麼約的,也沒有問為甚麼去。
“既然陳院長約了你,你就好好準備準備,別丟了我們省一院的牌子。”
沈越把夾在腋下的公文包換到左手。
“老魏,你帶陳原去吧。”
陳原愣在原地。
“沈主任,那烤鴨……”
“我想起來,我也約了個人。”
一輛亮著雙閃的網約車靠邊停穩。魏明川沒有多說半個字,一把拉開後座車門,把陳原塞進車廂,自己跟著坐了進去。
“砰”地關死車門。
沈越轉身推開了會議中心附屬酒店的旋轉玻璃門。
……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貴賓樓頂層。
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極厚羊毛地毯。鞋底踩上去,聲音被徹底吃掉。恆溫恆溼的新風系統在吊頂深處運轉,發出極微弱的低頻氣流聲。
空氣裡浮著一絲極淡的白茶薰香。
林述停在702套房門前。抬手,骨節叩了兩下實木門板。
門向內滑開。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玄關,穿著沒有一絲褶皺的純白襯衫,胸口掛著協和醫院的行政工牌。
男人側開一步,引林述在單人真皮沙發前停下。彎腰,在玻璃茶几上放下一杯泛著暗紅色澤的紅茶。
男人倒退兩步,轉身走出套間。
“咔噠”。實木大門關死,鎖簧咬合。
陳建州依然套著白天那件粗針織灰毛衣。他坐在對面的雙人沙發上,手邊的玻璃茶几上,放著兩份列印好的病歷記錄影印件。
他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浮氣。視線切過茶几,直刺林述垂在身側的右手。
他拿起其中一份影印件,說道:“我昨天調取了省一院的手術資料。一號百級層流間。”
他停頓了一會,繼續說。
“特發性震顫神經液氮冷凍,這是90年以後的禁術。手術記錄上雖然遮遮掩掩,但我託人打聽了一些情況,大概拼湊出來了整個過程,如果有不對的,你就糾正我。”陳建州放下茶杯,“聽說急停電磁閥的亞克力保護殼碎了?”
他的手指在那兩份影印件上點了點。
“是的,我的手就是被保護殼割傷的。”林述回答道。
“你越過陸定海,拍了急停。還讓他往正在冰封的腦池裡,滴了三十七度的溫熱生理鹽水。”
林述看著陳建州,低頭看了一眼掌根的紗布。心想他連這些最關鍵的資訊都知道了,不知道他是從甚麼渠道瞭解的。
“骨蠟存在心跳物理滑脫。擋不住液氮在腦脊液裡的單向漂移。”林述回答。
“水變冰,膨脹百分之九。”陳建州靠向椅背,“用常識物理去卡解剖學的死角。你不僅敢想,還敢在開顱臺上直接幹。你膽子很大。”
“如果不幹。”林述沒退,“結冰的就不只是水。腦幹邊緣神經元會大面積脫髓鞘。”
安靜了兩秒。紅茶的白汽在往上飄。
“最後一個問題,這個手術是你提議的嗎?”
林述沉思了片刻:“這是大家一起討論決定的,我也有參與。”
“陸定海他沒這個膽子。”
陳建州的胸腔裡發出一陣短促的震動,從氣腔深處擠出一聲悶笑。
然後他伸出左手,將右手粗線毛衣的袖管往上推,直接越過手肘。
小臂內側,一條七八厘米長的貫穿性舊刀疤盤踞在肌肉紋理上。傷口邊緣翻卷發白,帶著鈍器豁開後粗糙穿線的縫合痕跡。
“我看了你從急診、普外到ICU的規培輪轉記錄。”陳建州把那條帶著傷疤的手臂擱在沙發扶手上,“不管規矩,只看生理死線的野蠻路子,頗有幾分我年輕時候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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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州盯著林述。
“我是第二軍醫大學出來的。八六年,前線急救帳篷。沒無影燈,沒電凝鑷,沒監護儀。”
他的手指在那條發白的疤痕上敲了兩下。
“一發彈片進去,傷員脾動脈大出血。沒有止血鉗,我們把手直接插進血窟窿。用指頭死死捏住那根跳動的側支血管。捏了四個小時,手指頭僵得褪色脫皮。直到後方送來血漿。”
陳建州收起笑意,身體前傾。
“我看重你這種敢於亮劍的實戰嗅覺。”
林述心裡暗道,這是遇見真軍醫了。
陳建州拉開茶几下層的抽屜。
抽出一張帶著症醫學研究院鋼印的硬質卡片。推到林述面前。
“這是門禁卡。明天上午,讓小王帶你去協和重症前沿實驗室看一圈。那邊的醫生我都打過招呼了,你可以隨便看,隨便學。”
沒有誘導和畫大餅。
林述伸出左手,將那張帶著鋼印的卡片夾在指縫間。
“謝謝陳院長。”
……
半小時後。
林述走出了702的實木雙開門。
外面的走廊依舊安靜。剛邁出第三步,手機震動起來。
林述停下腳步,掏出手機。
走廊昏暗側光的背景下,螢幕亮起一抹白光。
來電顯示:【沈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