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半,一號層流間外。
氣動感應門滑開。
走廊的空氣灌進肺裡,沒有消毒水味,只有排風管過濾後的乾燥。
林述推開門,往前走了一步。
牆根底下,停著一輛重症轉運平車,掛著呼吸機和除顫儀。
羅鋒站在平車旁。他沒穿白大褂,身上是ICU那套洗得發白的藍色刷手服。
因為手術間裡剛才那聲急停警報,他接到了通知,帶著全套搶救裝置從三樓上來,在手術間門口候著。
看到林述走出來,沒推搶救床。
羅鋒的視線看了一眼緩緩合攏的鉛門。最後,目光停在林述按著右手掌根的左手上。指縫裡有血跡。
他一把扯下插在牆壁插座上的除顫儀備用電源線。
羅鋒轉頭對身後的ICU新規培生開口,“推回去。看來沒我們甚麼事了。”
新規培生是一個小個子女生,叫陳芸。
沉重的平車輪子在防靜電地膠上壓出悶響。
羅鋒經過林述身邊。
他從寬大的口袋裡,摸出一卷沒拆封的無菌紗布和一小瓶碘伏,扔進林述懷裡。
“滾去急診處理一下。”羅鋒沒有停步,“搞得跟個軍醫一樣,整天搞這種大力出奇跡的操作。”
陳芸在邊上抿嘴一笑:“都市傳說之最強軍醫!”
羅鋒瞪了她一眼。
“謝謝羅老師!”林述接住紗布。
……
下午一點。外科大樓一樓,專用電梯口。
心胸外科副主任周明拿著一份會診單,在等電梯。
他看著手機螢幕。周圍沒有人。
周明點開了一個名為“陳建州(博導)”的微信對話方塊。
大拇指在螢幕上勻速敲擊。
“老師。您上次讓我留意的那個規培生林述,今天又搞出大動靜了。”
周明停頓了一下。
“陸定海今天那臺冷凍消融出了意外。聽說在液氮灌注的最關鍵階段,林述把一號間的紅色急停閥拍碎了。具體細節陸定海下了封口令。”
資訊傳送。
不到十秒。
“知道了。”陳副院長回覆極快,“週末的重症論壇,我會親自見見他。”
周明鎖上手機螢幕。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
下午兩點。急診科清創室。
空氣裡有碘伏味。
錢玉華拿齒鑷夾起一塊吸滿血水的棉球,扔進不鏽鋼彎盤。“叮”的一聲。
林述的右手平放在處置臺上。掌根處,硬塑膠扎出的撕裂傷有點深,皮肉微微翻卷發白。
錢玉華用雙氧水沖洗了一遍創面。塗碘伏,蓋上兩層無菌紗布。醫用膠帶在掌根十字交叉,貼緊。
“兩天別沾水。”錢玉華剪斷膠帶,把剪刀放回盤子。
“你走這幾個月,沈主任在早交班的時候提到你好幾次了。”錢玉華一邊收拾器械一邊唸叨,“他指著那幾個新來的規培生罵,說他們要是有林述一半的腦子,急診科就不用天天給他們擦屁股了。”
林述沒接茬。他用左手拉下夾克袖口,蓋住手腕的紗布邊緣。
“謝謝錢老師。”
他走出清創室,穿過急診大廳。
護士站分診臺上方,平時滾動叫號的大螢幕,切成了紅底黃字的喜報。
【熱烈祝賀我院神外科陸定海主任團隊,今日成功實施全球首例腦深部特發性震顫極溫冷凍消融術……】
文字裡沒有提急停按鍵,也沒提林述的名字。
林述看了一眼螢幕,腳步沒停。推開急診大門,走進十二月的冬風裡。
……
傍晚。
醫院后街,老兵牛肉麵館。
玻璃門被風吹得發出“哐當”聲。風鈴響了。
角落的方桌前。陳原眼底帶著熬夜留下的青黑,在啃大排。對面的座位空著。
林述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
陳原放下排骨,抽紙巾擦手。他的視線落在林述右手的紗布上,他沒直接問手是怎麼破的。知道這事已經被下了封口令,但省一院的各種群裡,早把那場液氮事故早傳的沸沸揚揚。
陳原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紅標頭檔案截圖,推到桌子中間。
《關於參加第二十四屆國家危重症與前沿學科創新論壇的赴京人員名單》。
紅章下面,是一排名字。
領隊:沈越(醫務處副主任/急診科)。
普外代表:魏明川(主治)。
資料彙報人:林述(規培)。
後勤聯絡:陳原(規培)。
林述看著螢幕上的排表。
陳原壓低聲音。
“哥們。本來我都約好姜雯,週末去旅遊了。週末旅遊,兩個人,你懂?”陳原用筷子敲了一下手機,“結果沈主任一個電話把我叫到辦公室,讓我去帝都出差。”
林述抬眼看他。
“他告訴我,這次去北京。把你和我安排在一個標間。特麼的,本來是跟姜雯一個標間。現在換成了你!”
陳原嘆了口氣,筷子擱在碗上。
“老沈給我佈置了任務。讓我多注意你的動靜。要是看到你跟甚麼人私下會面,隨時打他電話彙報。”
“姜雯聽完這事,直接說你可不能出賣朋友。”
陳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不出賣你,但你要賠我的週末旅遊。”陳原看著林述。
“怎麼賠?”
陳原一副八卦的樣子說道:“把今天手術室裡的情況跟我說說唄?規矩我懂,我發誓絕不告訴別人,連姜雯都不說。”
林述想起ICU新規培生的那句話,不由得一笑。
他回答道:“都市傳奇之最強軍醫。”
“你知道二醫大那幫規培給你取的外號了?”陳原有些驚訝的問道。
“這是我的外號?”
“對呀,在規培生裡都傳開了。”
“我怎麼不知道!”
“哈哈,當事人往往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看來今天手術室裡,你又上演了軍醫傳奇?”
“嗯,把按鈕拍碎,然後用最簡單的生理鹽水解決問題。”
林述看著右手掌根那塊厚厚的白紗布,左手端起水杯,跟陳原的杯子碰了一下。沒再多說。
“牛比!甚麼時候讓我搞一次這種操作,簡直爽歪歪。”陳原露出羨慕的眼神。
這時林述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掏出手機。
沈越的微信彈出。一張高鐵票截圖。
下面只有一行字。
【明早八點,高鐵南站。拿好你的參會證。】
林述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用包著紗布的右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
晚上十點,規培生宿舍樓。
五樓走廊的感應燈壞了兩盞,光線偏暗。
林述推開單人宿舍的門。沒開頂燈,按亮了書桌上的舊檯燈。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
他把一個黑色的帆布旅行包扔在床上,拉開拉鍊。
幾件換洗襯衫放了進去。他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摸出那個粉色水豚隨身碟。裡面存著這次的流體力學資料。他把隨身碟塞進揹包的夾層。
然後走到書桌前。
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只放著一個木質相框。
藉著檯燈的光,照片畫素不高,有些泛黃。照片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耳朵後面別著一根黑色的髮卡。穿著白色的護士服,領口別著一枚小別針。
他把相框也放進揹包,拉上拉鍊。
下一站,北京。